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銳。艙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夜身上。
沈夜(蕭煜)沒有絲毫回避,他迎著岳獨行銳利如刀的目光,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苦澀,卻又無比堅定的笑容。他掙扎著,似乎想坐起來,但力有未逮,只能勉強撐起一點身子,用盡力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岳盟主,沈夜(蕭煜)在此立誓:我這條命,是離兒撿回來的。從今往后,蕭煜之身,沈夜之名,皆為她所驅使。她的安危,重于我的性命,重于我蕭氏血脈,重于任何所謂的‘大業’。若違此誓,天誅地滅,神魂永墮幽冥,不得超生!”
誓斬釘截鐵,在寂靜的船艙中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和慘烈。這不是情話,卻比任何情話都更重,這是一個男人,在經歷了生死、背負了國仇家恨、看透了世情冷暖之后,用生命和靈魂做出的、最沉重的承諾。
岳獨行深深地看著他,良久,緩緩點了點頭,沉聲道:“好,我信你。但記住你今天的話。若他日,你因任何緣由,負了離兒,或再讓她因你涉險,縱使你身份再尊貴,圖謀再大,岳某手中之劍,也必取你性命!”
“理當如此。”沈夜(蕭煜)毫不猶豫地應道,隨即,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頹然躺倒,再次閉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白玄連忙上前,幫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又喂他喝了點溫水,眼中滿是心疼。
這番對話之后,艙內的氣氛,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那層因為身份揭露而產生的、無形的隔閡與猜忌,雖然并未完全消散,但至少,在救治蕭離、保護她安全這個共同目標上,達成了一種脆弱的、暫時的共識。
一直沉默的鬼醫莫愁,忽然冷冷開口,打破了這短暫的平靜:“他的誓,救不了蕭丫頭的命。‘赤蝎散’之毒,已隨換血之術,部分侵入其心脈骨髓。三日之內,若不能抵達相對安穩之地,以藥物和金針穩定其臟腑,減緩毒性?侵蝕,縱是大羅金仙,也難挽回。這船,還需行得更快些。”
她的話,如同冷水澆頭,讓眾人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又蒙上了陰影。
船頭,那始終背對眾人、仿佛入定的佝僂老者,此時,卻緩緩開了口,聲音蒼老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順風順水,明日晌午,可至‘燕子磯’。那里有處隱秘的碼頭,可暫作歇腳,補充些藥材,也讓這女娃娃緩緩。”
他依舊沒有回頭,只是用手中的船篙,輕輕一點水面。那看似隨意的動作,卻讓原本就迅疾的烏篷船,速度陡然又快了三分,如同離弦之箭,破開層層水波,向著下游,向著那名為“燕子磯”的未知地點,疾馳而去。
前方,江水浩蕩,迷霧未散。南下之路,才剛剛開始。隱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窺伺在兩岸的殺機,以及江南那更加錯綜復雜的局勢,都如同這江上越來越濃的、仿佛永不會散盡的霧氣,沉甸甸地,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但無論如何,船在行,人在前。希望,或許就在那迷霧的盡頭,或許,永遠只是下一個需要拼死搏殺的險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