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似乎永遠不知疲倦,固執地從烏篷船并不嚴密的縫隙中鉆入,帶來水汽、涼意,以及一股揮之不去的、淡淡的、屬于這條古老河流的、泥沙與歲月混合的氣息。船行在浩渺的江心,兩岸青山在晨霧中只剩下朦朧的、起伏的剪影,如同蟄伏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這艘看似普通、卻載著足以攪動天下風云的秘密,順流疾馳的小小舟楫。
船艙內,氣氛比之前更加凝滯,卻又多了幾分難以喻的復雜。沈夜(或者說,蕭煜)那石破天驚的坦白,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巨石,激起的波瀾尚未平息,更深處暗涌的渦流,卻已開始悄然旋轉。真相太過沉重,太過顛覆,每個人都需要時間去消化,去適應,去重新定位自己與他人的關系,以及……在這盤已然徹底混亂的棋局中,自己該何去何從。
沈夜(蕭煜)在鬼醫莫愁的示意下,服用了“九轉熊蛇丸”后,精神似乎恢復了一些,但失血過多和心神的巨大震蕩,依舊讓他極度虛弱。他重新閉上了眼睛,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并未入睡,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和偶爾緊蹙的眉頭,顯示他內心正經歷著何等劇烈的、無聲的風暴。有對自身身份的無奈與沉重,有對蕭離未來的深深憂慮,或許,還有對前路未知的迷茫。
蕭離依舊昏迷著,蒼白的臉上,痛苦的神情似乎并未因得知“真相”而有所緩和,反而在昏睡中,眉心蹙得更緊,仿佛連潛意識都在抗拒著那殘酷的現實。岳清霜緊緊挨著她坐著,小手一直握著姐姐冰涼的手,大眼睛里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不敢落下,只是不時用另一只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替姐姐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什么易碎的夢境。她還不完全明白那些復雜的身份、仇恨和陰謀,但她知道,姐姐很痛苦,爹爹很難過,謝哥哥很傷心,而那個救了姐姐的沈哥哥(夜哥哥?煜哥哥?)……好像背負著比山還重的東西。她只想姐姐快點好起來,大家都不要那么難過。
岳獨行坐在靠近艙門的位置,背脊挺得筆直,如同沉默的山岳。他臉上的皺紋似乎一夜之間深刻了許多,眼神復雜地掃過昏迷的女兒,又掠過閉目調息的沈夜(蕭煜),最終,落在了船頭那佝僂的背影上。老者始終背對著他們,仿佛與這船、這江、這霧融為一體,對艙內發生的一切置若罔聞。但岳獨行能感覺到,這看似平凡的老者身上,那股深沉如海、卻又引而不發的磅礴氣息,以及那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平靜。他是誰?與白虎(白玄)是何等師徒?與前朝蕭氏,又有何淵源?這一切,都如同眼前的江霧,看不真切。但岳獨行知道,此刻追問并非良機。女兒的生命危在旦夕,南下求醫是唯一的選擇。至于其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他還活著,就絕不允許任何人,再傷害他的女兒分毫。這個信念,在得知女兒那荒謬而悲慘的身世后,反而變得更加堅定,如同淬火的精鋼。
謝云舟坐在另一側,目光幾乎無法從蕭離臉上移開。那原本讓他癡迷、讓他心痛、讓他不顧一切的清冷容顏,此刻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如此脆弱,如此……陌生。前朝公主?不,她從來不是。她只是一個被命運無情捉弄、頂替了他人身份、承受了不該承受之重的可憐女子。那些他曾經糾結的、關于“公主”身份的阻礙和家族的隱秘,此刻看來,是多么的可笑,又是多么的……可悲。他想起父親筆記中那些含糊的辭,想起當年那場大火可能存在的、來自朝廷(甚至可能來自父親默許或推動)的推波助瀾,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他有什么資格去愛她?謝家,或許正是造成她悲劇的推手之一。這個認知,讓他痛徹心扉,幾乎無法呼吸。他只能這樣呆呆地看著她,仿佛多看一刻,就能將她的模樣更深地刻進心里,也仿佛在默默承受著某種遲來的、自我施加的懲罰。
老何默默地坐在角落,用一塊干凈的布,反復擦拭著他那柄隨身的短刀。動作機械,眼神卻銳利如鷹,時刻留意著艙外的動靜,以及船頭那神秘老者的任何細微變化。他經歷過大風大浪,見識過人心險惡。沈夜(蕭煜)身份的揭露,固然驚人,但在他看來,不過是這混亂時局中,又一筆算不清的糊涂賬。他不在乎誰是前朝太子,誰是公主替身,他只知道,老爺(岳獨行)要保護小姐,那他老何這條命,就是釘在小姐身前的盾。至于其他,天塌下來,有老爺頂著。
鬼醫莫愁已經重新為蕭離施針完畢,又檢查了沈夜的脈象。做完這一切,她便回到自己的位置,閉目養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但她那微蹙的眉頭和比平日更顯蒼白的臉色,顯示她內心的波瀾,或許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靜。換血禁術的消耗,連續施救的疲憊,以及這突如其來、牽扯到前朝秘辛和天機閣的復雜局面,都讓她感到了一種深切的、源自醫術之外的無力感。她能救人性命,卻救不了人心,更解不開這糾纏了十八年、甚至更久的、沾滿血污的死結。
白玄(白虎)坐在靠近沈夜的位置,目光幾乎未曾離開過那張蒼白卻依舊俊朗的年輕臉龐。那目光中,充滿了愧疚、疼惜、以及一種近乎虔誠的守護之意。十八年了,他從一個意氣風華的游俠,變成青龍會中令人聞風喪膽的“白虎”,雙手沾滿血腥,內心早已堅硬如鐵。但唯有面對這個他一手帶大、視如己出的孩子(或許,在他心中,蕭煜早已是他的孩子),他心底最柔軟的部分才會被觸動。他知道蕭煜背負著什么,知道他每一步走得有多艱難,也知道他內心深處,對那個被他“牽連”、命運多舛的“妹妹”,懷有多么深的愧疚和無法說的情感。他恨自己能力有限,不能為他分擔更多,只能在暗中默默守護,甚至不惜與疤面徹底撕破臉,與青龍會內部一部分勢力走向對立。只要蕭煜能活下去,能達成所愿,他白玄,萬死不辭。
時間,在這壓抑而復雜的沉默中,隨著江水,緩緩流淌。船行得很穩,很快,顯然掌舵之人技藝高超,對這段水路也極為熟悉。日頭漸漸升高,驅散了些許江霧,金色的陽光透過船艙的縫隙,在昏暗的光線中投下幾道晃動的光柱,塵埃在其中飛舞。
“咳咳……”一陣壓抑的、低低的咳嗽聲,打破了艙內的寂靜。
是沈夜(蕭煜)。他側過頭,咳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顯然牽動了內腑的傷勢。
“阿夜!”白玄立刻緊張地俯身,想要查看,卻被沈夜微微搖頭阻止。
“無妨……白叔。”沈夜的聲音依舊沙啞虛弱,但比剛才清晰了些許。他緩緩睜開眼睛,目光首先落在蕭離臉上,停留片刻,確認她氣息尚存,才微微松了口氣。隨即,他轉向岳獨行,眼神中帶著歉然和鄭重:“岳盟主,前路兇險,疤面雖退,但絕不會善罷甘休。朝廷(玄狼衛),還有青龍會內其他可能覬覦天機閣秘密、或與疤面勾結的勢力,恐怕都會聞風而動。此去江南,看似順流而下,實則危機四伏。晚輩……連累諸位了。”
岳獨行擺了擺手,沉聲道:“這些話不必再說。離兒是我的女兒,救她,是我的本分。至于其他……”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沈夜,“你既已坦身份,有些話,岳某也需說在前頭。我不管你是沈夜還是蕭煜,不管你背負著何等宿命。我只認一點,你對離兒,是否真心?日后,你是否還會因你的身份、你的‘大業’,而再次將她置于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