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內,時間仿佛在沈夜(或者說,蕭煜)那句石破天驚的自我介紹后,驟然凝固、停滯。空氣不再流動,連那盞跳躍的油燈火苗,也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凝固成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姿態。唯有江風穿過艙隙的嗚咽,和船底流水的嘩嘩聲,依舊固執地、單調地響著,仿佛在為這瞬間的死寂,敲打著沉重而荒謬的節拍。
岳獨行、謝云舟、老何、岳清霜,甚至連一直保持冷靜的鬼醫莫愁,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臉上是如出一轍的、混合了極致的震驚、茫然、難以置信,以及某種認知被徹底顛覆后的、近乎眩暈的錯愕。
蕭煜?前朝太子遺孤?那個在史書和江湖傳聞中,早已夭折于襁褓、或是消失在改朝換代的血與火中的名字?竟然……就在眼前?而且,是以“沈夜”這個神秘莫測、智計百出、甚至帶著幾分邪氣的江湖商賈的身份,與他們同行、并肩、甚至……舍命相救?
“不……不可能……”謝云舟是第一個從這巨大的沖擊中找回一絲聲音的人,他搖著頭,踉蹌著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艙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眼睛死死盯著沈夜(蕭煜)蒼白虛弱、卻在此刻顯得無比陌生的臉,“你怎么可能是……是前朝……這……這太荒謬了!”
“荒謬?”沈夜(蕭煜)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喻的復雜情緒,是悲涼,是自嘲,是深深的疲憊,“是啊,確實荒謬。一個本該早已化作塵土的名字,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甚至被史書刻意抹去的影子,卻還活著,像一個見不得光的幽靈,在江湖和朝堂的夾縫中茍延殘喘,籌謀著那些或許永遠無法實現的、可笑又可悲的事情。”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卻字字敲打在眾人心上,帶著一種浸透了歲月風霜和血淚的沉重。他不再看謝云舟,目光緩緩掃過其他人震驚的臉,最后,落回了身邊依舊昏迷的蕭離臉上,那目光,瞬間變得無比溫柔,也無比痛苦。
“我本名蕭煜,隆慶帝第三子,也是……他唯一的嫡子。”沈夜(蕭煜)開始講述,聲音嘶啞虛弱,卻異常清晰,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但其中蘊含的情感,卻深沉得令人心悸,“十八年前,宮變前夕,父皇……或許已預感到大廈將傾。他做了一些安排。其中一項,便是將尚在襁褓中、真正的永寧公主,我的妹妹,托付給最信任的影衛副統領蕭天絕,以民間女嬰(也就是現在的蕭離)調包,送出宮外,隱姓埋名。而我……”
他頓了頓,呼吸似乎因為回憶而變得有些急促,眼中掠過深切的痛楚:“父皇將我,連同半塊能開啟天機閣核心秘藏的‘人’字鑰(水波紋玉佩的另一半,與蕭離那塊實為一體雙生),交給了另一位心腹,秘密送往南方。他……希望至少,能為他,為蕭氏,留下最后一點血脈和……希望。”
“但宮變來得太快,太慘烈。護送我的人,幾乎死絕。我也身受重傷,瀕臨死亡。是白叔……”他看向一旁早已淚流滿面、激動得渾身顫抖的白玄(白虎),“當年他還不是青龍會的‘白虎’,只是江湖上一個頗有俠名的游俠。他救了我,將我藏匿起來,為我療傷,甚至……不惜冒險,潛入宮廷殘骸,尋找救治我的藥物,也因此,與追蹤而來的前朝影衛殘部、以及某些別有用心之人,發生了沖突,身負重傷,容貌受損,最終……迫于形勢,為求自保和繼續庇護我,不得不加入了當時勢力漸起的青龍會,一步步爬到了‘白虎’堂主的位置。”
白玄(白虎)聽到這里,已是泣不成聲,這個在青龍會中令人聞風喪膽的堂主,此刻像個孩子般,緊緊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是對著沈夜(蕭煜)用力點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如同父兄般的疼惜和愧疚。
“所以,”岳獨行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而干澀,目光銳利地逼視著沈夜(蕭煜),“你隱姓埋名,化身沈夜,在江南經營,結交權貴,甚至……接近離兒,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她身上的玉佩,為了天機閣的秘密,為了……你前朝皇族的身份和所謂的‘復國’大業?!”
他的語氣,充滿了壓抑的怒火和冰冷的質疑。如果沈夜所做的一切,包括對蕭離的“舍命相救”,都只是為了利用和達成某個政治目的,那這份“救命之恩”,將變得何其諷刺和可悲!
“不!”沈夜(蕭煜)猛地搖頭,這個動作牽動了他的傷口,讓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臉色更加蒼白,但他依舊強撐著,目光坦然地迎向岳獨行,聲音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堅定,“岳盟主,您錯了。我對離兒,絕無半分利用之心!”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落到蕭離臉上,那眼神中的溫柔和痛楚,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起初接近,確實……存了探查之心。我想知道,那個被蕭天絕叔叔拼死保護、身懷‘人’字鑰的女孩,究竟是誰,是否與父皇當年的安排有關。但越是接觸,我越是……無法將她僅僅看作一枚棋子,一個符號。”
“她那么像母后……眉宇間的倔強,偶爾流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沉靜,還有……那份深藏在冷漠外表下的、純粹的善良和堅韌。”沈夜(蕭煜)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眼中隱隱有水光閃動,“她背負著不該屬于她的血仇,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壓力,卻依然努力地活著,想要追尋真相,想要為‘父母’報仇……看著她,我就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那個在無數個深夜里,被噩夢和仇恨驚醒,卻又不得不咬緊牙關、孤獨前行的孩子。”
“我承認,我利用‘沈夜’的身份,在江湖和朝堂布局,暗中調查當年宮變真相,積蓄力量,甚至……與青龍會、與朝廷某些勢力虛與委蛇,周旋博弈。我有我的責任,有我必須去做的事情,有血海深仇要報,也有……或許永遠無法實現的執念。”他的語氣,變得低沉而決絕,“但這一切,都與離兒無關!我從未想過要將她卷入其中,更從未想過要利用她達成任何目的!”
“相反,”沈夜(蕭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悲憤的情緒,“我一直想做的,是保護她!是讓她遠離這些骯臟的算計和血腥的爭斗!我想讓她像一個普通女孩那樣,平安喜樂地活著!所以,在江南,我暗中為她擋下過多次青龍會(疤面一系)的試探和追殺;在陰陽潭,我明知損耗內力救人會暴露虛弱,依然出手;在一線天,我為她擋箭,并非算計,而是……本能!”
他死死盯著岳獨行,眼中是毫不退縮的坦蕩和赤誠:“岳盟主,你可以懷疑我的身份,質疑我的動機,甚至可以恨我,因為我的出現,確實將離兒卷入了更危險的境地。但請你相信,我對離兒的心意,絕無半分虛假!我沈夜(蕭煜)此生,可以負天下人,但絕不負她!她若因我而死,我縱是顛覆了這江山,又有何意義?!”
這番話語,如同驚濤駭浪,沖擊著每個人的心靈。尤其是最后那句“縱是顛覆了這江山,又有何意義”,其中蘊含的深情與決絕,讓人動容。岳獨行看著沈夜(蕭煜)那雙因為激動和虛弱而布滿血絲、卻依舊清澈坦蕩的眼睛,心中的怒火和疑慮,竟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幾分。這個男人,或許身份復雜,或許背負著沉重的宿命,但他對離兒的感情,似乎……是真的。
“那離兒的身世……”謝云舟的聲音,顫抖著響起,他看向昏迷的蕭離,眼中充滿了痛苦和茫然,“她……她到底是誰?既然你是真正的……蕭煜,那她……”他不敢問下去,那個可怕的猜測,幾乎要將他吞噬。
沈夜(蕭煜)的目光,緩緩轉向謝云舟,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復雜的憐憫,以及……一絲難以喻的歉疚。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辭,又仿佛在積蓄勇氣,最終,才緩緩地、清晰地開口說道:
“離兒她……并非我蕭氏血脈,也并非真正的‘永寧公主’。”
盡管心中早有猜測,但當這句話,從沈夜(蕭煜)口中,如此明確、如此肯定地說出來時,船艙內,依舊響起了一片壓抑的、倒吸冷氣的聲音!岳獨行身體猛地一晃,臉色瞬間慘白。謝云舟更是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只是死死地盯著沈夜(蕭煜),仿佛要確認他是否在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