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父皇當年,為保護真正的妹妹(永寧公主),而從民間尋來的、生辰八字相近的女嬰,用以迷惑敵人,吸引視線。她的親生父母是誰,恐怕……已無人知曉。父皇將半塊‘人’字鑰交給了她,而將另一半,連同真正的皇室傳承信物和一些更關鍵的線索,交給了我。”沈夜(蕭煜)的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悲哀,“蕭天絕叔叔,至死都以為他保護的是真正的公主,是父皇的骨血。他為此付出了全家性命,離兒也因此……背負了十八年的血仇和一個不屬于她的、沉重無比的身份。”
真相,竟是如此殘酷!如此……荒謬!蕭離十八年來的隱姓埋名、顛沛流離、刻苦學藝、心心念念要報的血海深仇,竟然……都建立在一個虛假的身份之上!她只是一個被選中的、用來吸引火力的“替身”,一個保護真正公主的“棋子”!而那些因她而死的“父母”(蕭天絕夫婦),那些慘死在火海中的蕭家一百三十七口,他們所守護的,竟然也是一個“假”的公主!
這讓她情何以堪?讓她醒來后,如何面對這一切?!
“不……怎么會這樣……姐姐……姐姐她……”岳清霜早已聽得淚流滿面,她撲到蕭離身邊,緊緊抱住姐姐冰冷的手臂,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姐姐那被殘酷真相冰封的靈魂,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姐姐太可憐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那么好……為什么要這樣對她……”
岳獨行也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老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他一直知道女兒身世成謎,背負血仇,卻從未想過,真相竟然如此不堪,如此……殘忍。這比單純的仇殺,更加令人心碎。他該如何告訴醒來的女兒?告訴她,她這十八年的人生,她所堅持的一切,她活下去的支柱,都是一個精心編織的、以她為祭品的謊?
謝云舟更是渾身冰冷,如墜冰窟。他想起自己對蕭離那份深沉而無望的愛戀,想起父親(謝凌峰)筆記中提及的、對“前朝公主”的復雜態度和算計,想起自己之前對蕭離“公主”身份的種種猜測和擔憂……這一切,此刻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諷刺的笑話。他愛上的,從來不是什么“公主”,而是一個被無辜卷入、承受了無妄之災的可憐女孩。而他的父親,當年很可能也參與了這場針對“前朝余孽”(無論真假)的圍剿,甚至……間接促成了蕭家的慘案!
巨大的愧疚、心疼、茫然,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他吞沒。他看著蕭離蒼白的臉,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和……一種近乎毀滅的無力感。
“這就是……真相嗎?”鬼醫莫愁冰冷的聲音,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和哀慟。她一直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其復雜的情緒在涌動。她看著沈夜(蕭煜),緩緩問道:“你既然早知道,為何不告訴她?為何還要讓她繼續背負著這虛假的血仇,活在痛苦和仇恨之中?”
沈夜(蕭煜)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良久,才沙啞地道:“我……不敢。我不知該如何開口。告訴她,她這十八年的人生,她的‘父母’,她的‘仇恨’,甚至她的‘身份’,都是一場騙局?告訴她,那些為她而死的人,守護的只是一個‘錯誤’?這太殘忍了……我寧愿她恨我,怨我,甚至殺了我,也不愿看到她……被這真相徹底擊垮,失去所有活下去的勇氣和意義。”
“而且,”他重新睜開眼,目光中充滿了深沉的憂慮和決絕,“這個秘密,不僅僅是關于離兒身世的真相。它牽扯到父皇當年更深層的布局,牽扯到天機閣中可能隱藏的、足以動搖國本的秘密,也牽扯到……當年宮變背后,那些至今隱藏在暗處、勢力龐大的黑手。離兒的‘假公主’身份,是吸引明面上敵人(如八王爺余黨、青龍會疤面、朝廷某些勢力)的‘靶子’,也保護了真正的妹妹(永寧公主,我的親妹妹,她如今在何處,連我也不知)。一旦這個秘密泄露,不僅離兒會立刻成為那些知道‘真相’之人眼中必須清除的‘禍根’和‘棄子’,真正公主的安危,甚至更多與此事相關的、隱藏在暗處的人,都可能面臨滅頂之災!”
“所以,我必須守口如瓶,必須繼續扮演‘沈夜’,必須在暗中調查,積蓄力量,直到……我有足夠的能力,揭開所有真相,揪出所有幕后黑手,為父皇,為母后,為蕭家,為所有因此而死的無辜之人,討回公道!也直到……我能有足夠的力量,保護離兒,保護妹妹,保護所有我想保護的人,不再受這骯臟陰謀的傷害!”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虛弱而斷續,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不容置疑的決心。這一刻,眾人似乎才真正看清了這個看似溫潤、實則深沉、背負著如山重擔的年輕人。他不僅是前朝遺孤,更是一個在絕境中掙扎求生、試圖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黑暗漩渦的孤獨行者。
船艙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江風嗚咽,水流潺潺。真相的重量,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良久,岳獨行才緩緩睜開眼,眼中雖然依舊布滿血絲,充滿了痛苦和疲憊,但那份屬于武林盟主的、歷經風浪的堅毅和決斷,已重新回到他的臉上。他深深地看了沈夜(蕭煜)一眼,沉聲道:“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背負著什么,離兒是我的女兒,這一點,永遠不會變。她體內的毒,必須解。藥王谷,必須去。”
他轉向眾人,目光掃過謝云舟、岳清霜、老何,最后,也看了一眼船頭那始終沉默、卻仿佛洞悉一切的神秘老者(白玄的師父),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說道:“從今日起,離兒只是岳離,是我岳獨行的女兒,與什么前朝公主、皇室血脈,再無瓜葛!她的仇,我岳獨行來報!她的毒,我來找人解!她的人生,由她自己決定!任何人,任何勢力,若再敢以此為由,傷害于她,我岳獨行,縱是追到天涯海角,傾盡所有,也必將其碎尸萬段,挫骨揚灰!”
這番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父愛與守護的決心。他是在告訴沈夜(蕭煜),也是在告訴所有人,無論真相如何,無論身份怎樣,蕭離(岳離)的未來,由他和她共同決定,絕不容許任何人、任何“宿命”再來擺布!
謝云舟看著岳獨行那堅毅如山的背影,心中那翻騰的痛苦和茫然,似乎也找到了一絲支撐。是啊,無論離兒是誰,她都是那個他愿意用生命去守護的女孩。父親(謝凌峰)的罪,他會去面對,去承擔。但離兒,他絕不會放棄。
沈夜(蕭煜)看著岳獨行,眼中充滿了感激、敬意,以及一絲如釋重負。有岳獨行這樣的父親,或許是離兒不幸人生中,最大的幸運。
“岳盟主所極是。”白玄(白虎)也擦去眼淚,鄭重地說道,“當務之急,是救治蕭姑娘。藥王谷之行,刻不容緩。師父已安排好一切,前方水路暢通,直達江南。到了江南,我另有安排,可確保諸位安全,并盡快尋訪藥王谷蹤跡。”
船頭,那佝僂的老者,依舊背對著眾人,仿佛對艙內這驚心動魄的身份揭露和情感激蕩,漠不關心。只有他那握著船篙的、布滿老繭的手,似乎幾不可察地,微微緊了一下。
烏篷船,在寬闊的江面上,順流而下,速度極快,將身后那充滿血腥、陰謀和殘酷真相的華山,以及那仍在山中瘋狂搜索的玄狼衛、青龍會疤面殘部,遠遠地拋在了后面。
然而,真正的風暴,或許并未遠離。沈夜(蕭煜)身份的暴露,蕭離“假公主”真相的揭示,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必將以更猛烈、更不可預測的方式,向著更廣闊、更復雜的世界擴散開去。前路,依舊是迷霧重重,殺機四伏。但至少此刻,他們暫時脫離了最險惡的漩渦,朝著救治蕭離的希望之地,艱難前行。
身份已然暴露,秘密不再成為秘密。但新的征程,也剛剛開始。南下之路,江南謎局,等待他們的,又將是什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