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帶著濕潤的水汽和淡淡的腥氣,從船艙的縫隙中鉆入,吹拂著昏暗油燈下跳動的火焰,在艙壁上投下搖晃不定的、斑駁的光影。船艙不大,卻收拾得干凈整潔,甚至稱得上舒適,鋪著干燥的草墊和厚實的毛氈,顯然經過精心布置。空氣中,彌漫著草藥、血腥、以及一種江上特有的、混合著木頭與河水的氣味。
蕭離和沈夜,并排躺在船艙中央最平穩的位置,身下墊著厚厚的軟褥。蕭離依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中透著詭異的青灰色,氣息微弱而紊亂,即使在睡夢中,眉心也痛苦地蹙著,仿佛在與體內肆虐的“赤蝎散”進行著無休止的搏斗。沈夜則安靜地平躺著,面色雖然依舊蒼白,但呼吸已平穩悠長了許多,臉頰甚至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鬼醫莫愁剛剛為他施完針,重新包扎了背后的傷口,此刻正坐在一旁,閉目調息,額角隱隱有汗珠,顯然連續施救,對她消耗極大。
岳獨行、謝云舟、岳清霜和老何,分坐船艙兩側,沉默不語。方才碼頭上那驚心動魄的廝殺,疤面那兇神惡煞的攔截,尤其是那神秘老船夫(白虎的師父)石破天驚的一擊,以及他深不可測的武功和身份,都如同沉重的石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獲救的慶幸,很快被更大的謎團和隱隱的不安所取代。
白虎(此刻已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清癯儒雅、卻帶著深刻疲憊和滄桑的面容)坐在靠近艙門的位置,目光復雜地望著船頭那佝僂的背影,幾次欲又止,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轉向岳獨行等人,抱拳道:“方才碼頭之上,多謝岳盟主、謝公子、何先生出手相助。連累諸位受驚,實是白某之過。”
岳獨行擺了擺手,目光卻依舊帶著審視,沉聲道:“白堂主不必多禮。方才若非……尊師及時出手,我等恐怕已在劫難逃。只是……”他頓了頓,看向船頭那看似普通的老者背影,壓低聲音,“尊師他……究竟是何方高人?與青龍會,又是何關系?白堂主方才喚他‘師父’……”
白虎(白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的追憶之色,緩緩道:“師父他老人家……名諱不便提及。他并非青龍會中人,甚至……早已不問江湖世事多年。此次出手,實是因我之故,不忍見我……與故人之子遇難。至于其中淵源……”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沈夜,又看了看閉目不語的鬼醫莫愁,聲音更低,“牽扯到一些陳年舊事,涉及沈夜的身世,也涉及……一些故人。待沈夜醒來,或許……能告知諸位一二。此刻,還請岳盟主暫息疑慮,師父他既已出手,必會護我等周全,南下之路,當可無虞。”
他說得含糊,但語氣誠懇,且提及沈夜身世和“故人”,顯然涉及極深隱秘,不便在此細說。岳獨行雖然滿腹疑竇,但也知此時不宜追問,只得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女兒身上,眼中滿是憂慮。
謝云舟坐在蕭離身邊,緊緊握著她冰涼的手,目光則不時擔憂地看向沈夜。沈夜為救蕭離,幾乎流盡鮮血,如今雖被鬼醫以“換血禁術”續命,但何時能醒,醒來后又是何種光景,都未可知。他心中對沈夜的觀感,復雜難。此人行事詭秘,身份成謎,與青龍會、朝廷、甚至天機閣都牽扯不清,偏偏又肯為蕭離舍命……他究竟是誰?對蕭離,又到底是真情,還是另有所圖?
岳清霜則緊緊挨著父親,小臉上驚魂未定,大眼睛不安地眨動著,看看昏迷的姐姐,又看看陌生的白叔叔(白玄)和船頭那位可怕又厲害的爺爺,小手一直緊緊攥著父親的衣角。
老何默默處理著自己手臂上的一道淺淺刀傷,目光則警惕地留意著艙外的動靜,以及船頭那位神秘莫測的老者。多年的江湖經驗告訴他,這位看似平凡的老船夫,其危險程度,恐怕遠超兇名在外的疤面龍奎。與這樣的人同行,是福是禍,實在難以預料。
船艙內,一時陷入了沉默。只有船行江中的水聲,和風吹帆索的嗚咽聲,交織成單調的韻律。時間,在這壓抑的寂靜和江水的流淌中,緩慢地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船艙內的油燈,添了一次又一次油。鬼醫莫愁調息完畢,再次為蕭離施針,喂服了白虎提供的“冰魄玉露”,蕭離的氣息似乎稍微平穩了一絲,但臉色依舊難看,沒有絲毫醒轉的跡象。
就在岳清霜因為疲憊和緊張,開始有些昏昏欲睡,小腦袋一點一點之時――
一聲極其輕微、幾不可聞的**,忽然響起。
聲音很輕,很沙啞,仿佛從喉嚨深處艱難擠出,帶著久未開口的干澀和虛弱。但在寂靜的船艙中,卻如同驚雷,瞬間驚動了所有人!
是沈夜!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投向并排躺著的兩人。只見沈夜那一直平靜躺著的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他那濃密如鴉羽的長睫,也輕輕顫動著,仿佛在努力對抗沉重的黑暗,想要睜開。
“沈……沈公子?!”謝云舟第一個反應過來,又驚又喜,差點失聲叫出來,連忙壓低聲音,試探著呼喚。
岳獨行也霍然站起,幾步跨到沈夜身邊,屏住呼吸,緊緊盯著他。岳清霜也瞬間清醒,瞪大了眼睛。老何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連一直閉目養神、似乎對一切漠不關心的鬼醫莫愁,也緩緩睜開了眼睛,冰冷的目光落在沈夜臉上,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緊張的審視。
白玄更是猛地站起身,卻又強行抑制住沖過去的沖動,只是雙手緊緊握拳,指節發白,目光死死鎖在沈夜臉上,那清癯的臉上,寫滿了激動、期待、愧疚、和難以喻的復雜情緒。
沈夜的眉頭,先是緊緊地蹙起,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隨即,那緊閉的眼瞼,顫抖得更加劇烈。終于,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那兩扇濃密的睫毛,如同掙扎著掀開沉重帷幕,緩緩地、艱難地,睜了開來。
最初,那雙總是深邃如夜、時而戲謔、時而銳利、時而溫柔的眼眸,此刻卻是一片空洞的、失去焦距的茫然。瞳孔微微放大,映照著艙頂搖晃的、昏黃的燈光,沒有神采,沒有情緒,仿佛剛剛從一個極其漫長、極其黑暗、極其痛苦的噩夢中掙脫出來,尚未分清夢境與現實。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緩慢地移動著,掃過艙頂簡陋的木板,掃過搖晃的燈影,掃過圍在身邊的人影……最后,停在了近在咫尺的、另一張蒼白而熟悉的臉龐上――蕭離。
當他的目光,觸及蕭離那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眉心痛苦緊蹙、仿佛在無聲承受著巨大折磨的臉時,那雙空洞茫然的眼眸,驟然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仿佛有某種東西,狠狠刺穿了他混沌的意識,帶來了尖銳的痛楚和……無邊的恐慌!
“離……兒……”一個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幾乎難以辨認的氣音,從他干裂的唇間,極其艱難地擠了出來。聲音微弱得幾不可聞,卻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想動,想抬手,想去觸摸那張讓他魂牽夢繞、又讓他心痛如絞的臉。然而,身體卻如同被巨石碾過,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沉重得無法移動分毫,甚至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有那雙剛剛恢復一絲神采的眼眸,死死地盯著蕭離,里面翻涌著劇烈的情緒――恐懼、擔憂、自責、痛苦……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入骨髓的、失而復得般的慶幸。
“她……”沈夜的目光,艱難地從蕭離臉上移開,看向離他最近的謝云舟,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詢問,卻發不出更多的聲音,只有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和詢問。
謝云舟看懂了他的眼神,連忙俯下身,低聲道:“沈公子,你醒了!別擔心,蕭姑娘還活著!是鬼醫前輩,用‘換血禁術’,暫時保住了你們的性命。只是她體內‘赤蝎散’的毒性尚未解除,還需找到‘藥王谷’的圣手仙醫,方能根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