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岳獨行低聲重復,目光在山谷內迅速掃視一圈。山谷雖隱蔽,但入口并非天塹,若被大隊人馬發現,強攻之下,絕對守不住。而帶著兩個完全無法行動的重傷之人突圍……更是難如登天。
“鬼醫前輩,”岳獨行轉向莫愁,抱拳沉聲道,“離兒情況如何?可能移動?”這是最壞情況下的最后選擇,但移動的風險,同樣巨大。
莫愁的目光,從岳獨行臉上,移到石臺上氣息微弱的蕭離身上,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聲音嘶啞而肯定:“不能。此刻移動,顛簸震動,必引動她體內被壓制的余毒全面反噬,屆時毒性攻心,神仙難救。沈夜雖傷勢穩定,但失血過多,元氣大傷,亦經不起顛簸。強行移動,與送死無異。”
她的話,斬釘截鐵,斷絕了最后一絲僥幸。
山谷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不能走,守不住,難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斃?
岳獨行的眼神,劇烈地變幻著,無數念頭在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硬拼?敵眾我寡,且需分心保護傷者,勝算渺茫。談判?與嚴鋒那種鷹犬,有何可談?與青龍會,更是與虎謀皮。利用地形周旋?山谷狹小,缺乏縱深,周旋余地有限。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絕望中,謝云舟忽然上前一步,對著岳獨行和莫愁抱拳,聲音雖然還帶著年輕人的一絲緊繃,卻異常堅定:“岳盟主,莫愁前輩,晚輩有一。”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
“此刻敵眾我寡,強攻不可取,撤離亦不能。為今之計,唯有固守待援,或可有一線生機。”謝云舟深吸一口氣,快速說道,“夜梟大哥發現的包圍圈,看似嚴密,但山脈綿延,地形復雜,他們想要形成滴水不漏的合圍,絕無可能,必有疏漏之處,或是兵力薄弱之環節。我們可依托此山谷地利,以靜制動。”
他指向山谷入口那狹窄的縫隙:“此處易守難攻,可謂一夫當關。只需一兩位高手守住入口,對方縱有千軍萬馬,一時半刻也難突破。而我們,需要的是時間!蕭姑娘和沈公子需要時間恢復,鬼醫前輩需要時間施治。只要我們能守住入口,拖延足夠的時間,待蕭姑娘傷勢稍穩,或可有突圍之機。”
“更重要的是,”謝云舟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岳獨行臉上,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決絕,“對方大張旗鼓圍山,動靜絕不會小。華山附近,并非只有玄狼衛和青龍會。家父……雖身陷囹圄,但謝家在金陵乃至江南,并非全無勢力。玄狼衛如此大規模調動,岳盟主您在此地現身,甚至鬼醫前輩出手的消息……只要有任何一絲風聲傳出去,必定會引起各方關注。江湖中人,朝廷中與家父、與岳盟主有舊者,甚至……對青龍會、對當年之事別有用心者,都有可能聞風而動!這潭水,越渾,對我們反而越有利!我們需要的,就是將這潭水攪渾,并堅持到變數出現的那一刻!”
謝云舟的話,如同黑暗中的一道亮光,瞬間點醒了岳獨行。是啊,固守待援,攪渾池水!他之前只想著如何保護女兒殺出重圍,卻忘了,他們并非孤軍奮戰,至少……不應該是!他岳獨行縱橫江湖二十余載,朋友故舊遍布天下,即便有些人因朝廷壓力不敢明著相助,但暗中傳遞消息、制造混亂,未必不能。而謝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謝凌峰雖然被捕,但謝家在江南經營多年,盤根錯節,總有些隱藏的力量。還有鬼醫莫愁,她行蹤詭秘,仇家不少,但欠她人情、或對她有所求的奇人異士,恐怕也不少!
“云舟所,不無道理。”岳獨行眼中精光閃爍,迅速做出了決斷,“此刻倉促突圍,是下下之策。固守此地,爭取時間,等待變數,方有一線生機。”他看向夜梟,“夜梟,你可能設法潛出去,避開對方主力,將我們被困于此、以及玄狼衛和青龍會大舉圍山的消息,以最快速度,送到幾個可靠之人手中?”
夜梟沒有絲毫猶豫,抱拳道:“屬下盡力一試!縱是刀山火海,也必會將消息送出!”
“好!”岳獨行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塊貼身收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遞給夜梟,“持我盟主令,去見‘風媒’孫瞎子,他知道該怎么做。另外,若能聯系上金陵‘錦繡閣’的蘇三娘,將此間情形,也告知于她。”孫瞎子是他麾下最得力的情報頭子,行蹤不定,但自有聯絡渠道。蘇三娘則是江南消息最靈通之人,與謝家、與江湖各方,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夜梟鄭重接過令牌,貼身收好。
岳獨行又看向謝云舟:“云舟,你可能聯系上謝家在此地方圓百里內,可靠且能動用的隱藏力量?不需他們來救,只需他們將水攪渾,制造混亂,吸引玄狼衛和青龍會的注意力,為我們爭取時間即可。”
謝云舟略一沉吟,重重點頭:“家父在此地有一處秘密聯絡點,或許……還有人可用。晚輩愿書信一封,說明情況,由夜梟大哥一并帶去。他們見信,當知如何行事。”雖然父親被捕,謝家風雨飄搖,但父親既然在此地設有秘密聯絡點,必有死忠之人留守。此刻,也顧不得那么多了。
“如此甚好!”岳獨行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夜梟,你即刻出發,務必小心。送出消息后,不必返回,在約定地點等待接應即可。”
“是!”夜梟抱拳,身影一晃,便如同融入夜色中的一縷輕煙,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谷口狹窄的縫隙處。
“老何,”岳獨行又看向老何,“你精通醫術藥理,這山谷中可有能利用的草藥、毒物,或可布置陷阱,阻滯敵人?無需殺傷,只需拖延、迷惑即可。”
老何精神一振,立刻道:“有!這山谷中有些不起眼的草藥,混合后能產生致幻或強烈刺激性的煙霧。還有一些特殊的藤蔓汁液,沾染皮膚會奇癢難忍。屬下這就去準備!”
“有勞。”岳獨行點頭,隨即目光看向謝云舟,又看了看依舊盤膝閉目的莫愁,最后落在昏迷的蕭離和沉睡的沈夜身上,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接下來,我守谷口。云舟,你與清霜,護在離兒和沈公子身邊,聽候鬼醫前輩差遣。老何布置好陷阱后,也退回此處。我們便在此地,以這山谷為屏障,與他們周旋到底!我倒要看看,是玄狼衛的刀快,還是我岳某人的命硬!”
這一刻,那個叱咤風云、號令群雄的武林盟主岳獨行,仿佛又回來了。縱然身處絕境,強敵環伺,他挺直的脊梁,依舊如同山岳,不可撼動。圍山之局已成,那便……戰吧!為了女兒,為了這絕境中的一線生機,縱然血染華山,又何妨!
謝云舟、岳清霜、老何,看著岳獨行那如山般沉穩、如鐵般堅定的身影,心中的慌亂和絕望,似乎也被驅散了幾分。一股悲壯而決絕的氣氛,在這小小的山谷中彌漫開來。固守待援,死中求生!這,便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莫愁依舊閉目盤坐,仿佛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但若仔細看,能發現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彈動了一下,似乎……在計算著什么。而那冰冷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捉摸的光芒。
天邊,隱隱泛起了一絲魚肚白。第三日,在步步緊逼的殺機和絕境求生的決心中,悄然來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