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岳清霜,依舊固執(zhí)地守在蕭離身邊,不肯離開半步。她的眼睛,因為哭過和熬夜,紅腫得如同桃子,布滿了血絲,卻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姐姐的臉,仿佛要將她的模樣,深深印刻在心底。她的手,一直緊緊握著蕭離冰冷的手,從未松開。
“爹,前輩,你們?nèi)バ菹伞=裢恚襾硎刂憬恪!痹狼逅穆曇簦瑤е疽沟纳硢。瑓s有一種與往日嬌憨截然不同的堅定,“我答應過姐姐,以后要保護她。雖然……雖然我現(xiàn)在還做不到,但至少,我可以守著她。”
岳獨行看著小女兒那倔強而憔悴的側(cè)臉,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離兒的堅強,像她娘,霜兒的這份執(zhí)拗和守護之心,又何嘗不是?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點了點頭,走到不遠處,和衣躺下,卻根本無法入睡。
莫愁依舊盤膝坐在原地,仿佛已經(jīng)入定。但誰都知道,這位鬼醫(yī)前輩,恐怕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關注著蕭離的每一分變化。
夜深了。篝火發(fā)出噼啪的輕響,山谷中回蕩著不知名蟲豸的鳴叫,更添幾分寂寥和寒意。
岳清霜緊緊挨著蕭離躺下,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為姐姐遮擋著夜風。她將姐姐冰冷的手,貼在自己溫暖的胸口,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她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躺著,眼睛望著頭頂被藤蔓切割成碎片的、閃爍著幾顆寒星的夜空。
“姐姐,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都很羨慕你。”黑暗中,岳清霜的聲音很輕,仿佛自自語,又仿佛是說給昏迷中的蕭離聽,“你總是那么冷靜,那么堅強,好像什么事情都打不倒你。你知道自己要什么,該做什么。不像我,總是迷迷糊糊的,好像永遠也長不大……”
“我以前不懂,你為什么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為什么對誰都那么冷淡,包括對爹,對我,對……謝公子。我以為你是性子冷,不喜歡我們。我還偷偷埋怨過你,覺得你不近人情……”
“現(xiàn)在……我好像有點明白了。姐姐,你心里,一定很苦,很苦吧?背負著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一個人走了那么久……對不起,姐姐,我以前太不懂事了,只知道纏著你,依賴你,卻從來沒想過,你需不需要依靠,你會不會累……”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鼻音和哽咽:“姐姐,以后不會了。等你醒了,換我來照顧你,保護你。我再也不任性了,我會好好學武功,學醫(yī)術,學所有能幫到你的東西。姐姐,你快醒過來,好不好?看看霜兒,霜兒已經(jīng)長大了,可以……可以讓你依靠了……”
淚水,無聲地順著眼角滑落,沒入鬢邊的發(fā)絲。岳清霜緊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她伸出手,極其輕柔地,為蕭離理了理鬢邊散亂的發(fā)絲,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對待一件舉世無雙的珍寶。
夜,越來越深,寒氣也越來越重。岳清霜感到一陣陣困意襲來,但她強撐著,不讓自己睡去。她怕自己一睡著,姐姐就會離開。她睜大眼睛,盯著蕭離的臉,試圖從那張蒼白的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變化。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篝火的光芒也黯淡了許多。一直靜靜躺著的蕭離,那冰冷的手指,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岳清霜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覺,猛地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蕭離的手。
又一下。那冰涼的手指,極其細微地,在她掌心蜷縮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
“姐姐?!”岳清霜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坐起身,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顫抖,“姐姐!你醒了嗎?姐姐,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她的呼喊,驚動了淺眠的岳獨行和一直保持警覺的謝云舟。兩人幾乎同時起身,快步來到石臺邊。連一直閉目調(diào)息的莫愁,也倏然睜開了眼睛,目光如電,射向蕭離。
在眾人緊張而期待的注視下,蕭離那長長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極其緩慢地、顫抖著,掀開了一條縫隙。露出了底下,那雙因為虛弱和失血過多,而顯得有些渙散、暗淡的眼眸。
那眼神,空洞,迷茫,仿佛剛剛從一個極其漫長、極其黑暗的夢境中掙脫出來,對眼前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困惑。她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離兒!”岳獨行再也抑制不住,老淚縱橫,緊緊抓住了女兒的另一只手。
“蕭姑娘!”謝云舟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哽咽。
莫愁沒有動,只是目光銳利地觀察著蕭離的瞳孔、面色和呼吸。片刻,她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但眉頭依舊緊鎖。醒是醒了,但僅僅是脫離了最危險的昏迷狀態(tài),距離真正脫離危險,還差得遠。那盤踞在她體內(nèi)的“赤蝎散”余毒,依舊是個巨大的隱患。
蕭離的目光,緩緩移動,有些費力地,似乎想看清眼前的人。她的視線,首先落在了緊緊握著她手、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岳清霜臉上,那空洞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仿佛在辨認,又仿佛帶著一絲本能的親近和……疑惑?
隨即,她的目光,又緩緩移向岳獨行,看到父親那瞬間蒼老、布滿淚痕的臉,她的嘴唇又動了動,依舊無聲。最后,她的視線,似乎想轉(zhuǎn)向旁邊,去看沈夜的方向,但只是極其輕微地偏了一下,便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呼吸也變得急促而微弱起來。
“姐姐!姐姐你別睡!看著我,我是霜兒啊!”岳清霜嚇得魂飛魄散,緊緊握著蕭離的手,連聲呼喚。
“離兒,堅持住,爹在這里,爹在這里!”岳獨行也急聲呼喚。
莫愁迅速上前,再次搭上蕭離的脈搏,凝神細查。片刻,她沉聲道:“只是短暫蘇醒,神志未清,元氣耗盡,又昏睡過去了。不過,能醒來片刻,便是好兆頭。清霜丫頭,你繼續(xù)和她說話,喚著她,別讓她意識徹底沉淪。”
岳清霜聞,連忙擦去眼淚,用力點頭,俯身在蕭離耳邊,用帶著哭腔卻努力放柔的聲音,一遍遍呼喚著:“姐姐,我是霜兒,我在這里,我守著你,你聽到了嗎?姐姐,你要堅持住,一定要好起來……”
蕭離沒有再睜開眼睛,但那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在岳清霜持續(xù)的、溫柔的呼喚聲中,似乎又漸漸變得平穩(wěn)了一些,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有那種隨時會斷絕的感覺。
岳獨行和謝云舟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依舊不敢有絲毫松懈。他們知道,這只是漫長黑夜中的一點微光,三日之期,才過去一日。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面。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似乎即將過去。天邊,隱隱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清霜守著的這一夜,在絕望的深淵邊,終于為蕭離,也為所有關心她的人,喚回了一絲微弱的、卻無比珍貴的生機。但前路,依舊黑暗而漫長。那盤踞體內(nèi)的余毒,那三日生死的大限,依舊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在每個人的頭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