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對“假公主”的秘密多說什么,只是死死攥緊了那包裹,手指關節捏得發白。然后,他帶著謝云舟,一不發,以最快的速度,循著夜梟留下的特殊標記,趕到了這處隱秘山谷。
當岳獨行看到石臺上并排躺著的、生死未卜的沈夜和蕭離,尤其是看到蕭離那慘白如紙、氣息奄奄、毒線纏身的模樣時,這個鐵打的漢子,身體猛地一晃,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他踉蹌著撲到石臺邊,顫抖著手,想去觸摸女兒冰冷的臉頰,卻又怕弄疼她,懸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眼中,瞬間布滿了血絲,滾燙的淚水,在眼眶中瘋狂打轉,卻被他強行忍了回去。
“離兒……我的離兒……”他低聲呢喃,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無盡的痛惜和恐懼。他猛地轉頭,看向盤膝坐在一旁、正在調息的莫愁,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莫愁前輩,離兒她……怎么樣?”
莫愁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岳獨行那瞬間憔悴蒼老的臉,又看了看他身邊那個臉色慘白、眼神茫然痛苦、卻依舊強撐著站立的年輕人(謝云舟),心中了然。她并沒有回答岳獨行的問題,而是將目光,落在了謝云舟身上,那目光,冰冷,銳利,仿佛帶著某種審視和評估。
“你就是謝凌峰的兒子,謝云舟?”莫愁的聲音,嘶啞而直接。
謝云舟身體一顫,抬起頭,迎上莫愁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心中涌起一陣難的羞恥、痛苦和復雜情緒。他點了點頭,聲音干澀:“是……晚輩謝云舟,見過……鬼醫前輩?!彼溃矍斑@位,就是將蕭離撫養長大、傳授醫術、又在陰陽潭與蕭離決裂的師父,鬼醫莫愁。也是現在,唯一可能救蕭離的人。
“你父親的事,我已知曉?!蹦畹恼Z氣,沒有任何波瀾,聽不出是譴責還是同情,“他當年如何,是你們謝家的事。但你,”她頓了頓,目光如刀,“你對離兒那丫頭,可是真心?”
這問題,問得極其突兀,也極其尖銳。岳獨行、老何,甚至剛剛巡邏回來、正走到谷口的夜梟,都愣住了,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謝云舟。
謝云舟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有些發懵,但他看著石臺上蕭離那毫無生氣的臉,心中的痛苦和憐惜,瞬間壓倒了一切。他不再猶豫,不再去想那該死的“假公主”秘密,不再去想父輩的恩怨,只是順著自己的本心,重重點頭,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
“是。晚輩對蕭姑娘……一片真心,天地可鑒。愿以性命相護,此生不渝?!彼f的是蕭姑娘,不是永寧公主。在他心里,無論她是誰,無論真相如何,她都是那個讓他魂牽夢縈、愿意付出一切的女孩。
莫愁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許久,仿佛在判斷他話語中的真偽,也在評估他這個人。最終,她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只是移開了目光,重新看向岳獨行,回答了之前的問題:
“離兒為救沈夜,施展‘換血禁術’,將沈夜體內大半‘赤蝎散’余毒引入己身。我已用金針封穴和獨門內力,暫時封住毒性,護住心脈。但她失血過多,元氣大傷,毒性?侵體,五臟皆損。能否醒來,能否熬過這三日,全看她自己。”
“換血禁術?!”岳獨行倒吸一口涼氣,臉色更加慘白。他聽說過這門傳說中的邪術,知其兇險萬分,十死無生!離兒她……竟然為了救沈夜,做到了這一步?!
謝云舟也是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看著蕭離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毒線。原來……她為了救沈夜,竟付出了如此慘烈的代價!以命換命,她真的做到了!那她對自己的拒婚,對自己的冰冷……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另一種解釋。她不是無情,而是……不敢有情,不能有情,因為她早已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隨時準備為了她在乎的人,付出一切。
巨大的心痛、憐惜、愧疚,如同海嘯,瞬間將他淹沒。他踉蹌著上前一步,想靠近蕭離,卻又不敢,只能紅著眼眶,死死地盯著她蒼白的臉,心中瘋狂地祈禱:醒過來,求你,一定要醒過來!
“三日……”岳獨行喃喃重復,目光死死鎖在女兒臉上,仿佛要將她看進自己的骨血里,“只有三日……”
“是,只有三日。”莫愁的聲音,冰冷地陳述著殘酷的現實,“這三天,我會盡力。但你們也需做好準備。尤其是你,”她再次看向謝云舟,目光意味深長,“若她醒來,有些事,或許需要你去做,去面對。你,可準備好了?”
謝云舟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莫愁的意思。如果蕭離醒來,關于她“假公主”身世的秘密,關于謝凌峰的所作所為,關于未來的路……這一切,都需要他去面對,去解釋,去承擔。這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無法逃避的宿命。
他深吸一口氣,迎著莫愁和岳獨行沉重的目光,再次重重地點頭,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晚輩,準備好了。無論前路如何,無論要面對什么,晚輩……絕不退縮?!?
莫愁不再說話,重新閉上了眼睛,開始調息。但她的眉頭,卻微微蹙著,似乎心中,也在思考著某些沉重而復雜的問題。
岳獨行在石臺邊緩緩坐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握住了蕭離那只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小手。他將女兒的手,緊緊貼在自己同樣冰涼、卻因內疚和恐懼而微微顫抖的掌心,試圖將自己所剩不多的溫暖和力量,傳遞給她。
“離兒,爹在這兒。爹回來了。你一定要挺住,一定要醒過來。爹答應你,無論你想做什么,爹都陪著你,護著你。天大的事,爹替你扛著。你聽見了嗎?”他低聲說著,聲音溫柔得如同呢喃,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深沉的父愛。淚水,終于無法抑制地,從這位縱橫半生、面對刀山火海也未曾退縮的武林盟主眼中,無聲滑落,滴落在蕭離冰冷的手背上,又迅速變得冰涼。
謝云舟默默地走到石臺另一邊,在沈夜身邊坐下。他看著沈夜那雖然蒼白、卻已恢復平靜的睡顏,心中五味雜陳。就是這個男人,贏得了離兒如此不顧一切的守護。他該恨他嗎?或許。但更多的,是一種復雜的敬佩和……難以喻的苦澀。他低下頭,也開始默默地調息,試圖盡快恢復一些體力。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他需要力量,需要清醒,去面對一切。
老何默默地守在一旁,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夜梟則再次離開,去加強外圍的警戒。山谷內,重新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之中。只有風吹過藤蔓的沙沙聲,和溪水潺潺的流淌聲,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三日生死關。第一日,就在這無邊的擔憂、祈禱和沉默的守候中,悄然拉開了序幕。陽光,漸漸爬上山谷的巖壁,帶來光明,卻驅不散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那濃得化不開的陰霾和對未知命運的深深恐懼。蕭離的每一次微弱呼吸,都牽動著所有人的心弦。而時間,正如同最冷酷的判官,一分一秒,無情地向著那最終的裁決,步步逼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