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的另一只手,依舊按在蕭離的手腕上,內力卻陡然一變,從之前的引導和護持,轉為一種強力的、帶著封印和鎮壓性質的陰寒內力,強行涌入蕭離體內,如同冰封千里,瞬間遏制住那肆虐的毒性向心脈侵蝕的趨勢,將她體內大部分“赤蝎散”余毒,暫時強行“凍結”在四肢百骸的末梢經脈之中。
“呃啊――!”蕭離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身體猛地弓起,又無力地癱軟下去。莫愁這突如其來的、霸道無比的陰寒內力,雖然暫時保住了她的心脈不被劇毒侵蝕,但那瞬間的極寒和經脈被封堵的滯澀感,帶來的痛苦,絲毫不亞于之前的毒血侵蝕。她感覺自己的血液,仿佛都要被凍結了,意識徹底沉入了一片冰冷的黑暗之中,只有一點微弱的靈光,還在頑強地閃爍著,不肯熄滅。
就在這內力轉換、蕭離瀕臨崩潰的剎那――
“噗!”
昏迷中的沈夜,身體猛地一震,張口噴出一大口暗紅色的、粘稠的、帶著濃烈腥臭氣息的淤血!這口淤血噴出,他臉上那殘留的最后一絲青黑死氣,驟然消退!雖然依舊蒼白如紙,虛弱不堪,但眉宇間那股縈繞不散的灰敗和死氣,卻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后余生的、深沉的疲憊,以及……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生機!
幾乎在同一時間,連接兩人血脈的透明細管中,血液停止了流動。莫愁眼神一厲,雙手如同穿花蝴蝶,快得帶起一片殘影,迅速拔掉了沈夜和蕭離身上的中空銀針,并用兩枚特制的、浸泡過藥液的玉質止血釘,精準地封住了兩人手腕的創口。
“當啷”幾聲輕響,那幾根沾滿鮮血的細管和銀針,被隨意丟在地上。莫愁看也不看,雙手齊出,一只手繼續按在沈夜胸口,以內力溫養他剛剛經歷換血、脆弱不堪的心脈和經脈;另一只手,則抵在蕭離的背心,將一股精純溫和、與之前截然不同的陽和內力,緩緩渡入她幾乎凍僵的體內,護住她最后一點心火不滅,并緩緩化開那被強行“凍結”在四肢的毒性。
做完這一切,莫愁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隨即立刻穩住。她緩緩收回雙手,盤膝坐定,閉目調息。她那向來挺直的脊背,此刻顯得微微佝僂,黑色的衣衫,已被汗水徹底浸透,緊貼在瘦削的身軀上。面紗下,原本就沒什么血色的嘴唇,此刻更是蒼白得近乎透明。顯然,方才這場驚心動魄的換血禁術,對她自身的消耗,也是巨大無比。
洞穴內,再次陷入了寂靜。但這寂靜,與之前那充滿死亡氣息的壓抑不同,多了一絲……劫后余生的、虛弱的生機。
沈夜依舊昏迷著,但呼吸已經變得均勻、綿長,雖然微弱,卻不再斷續。臉上的蒼白,是一種失血過多后的虛弱,而非中毒將死的灰敗。身上的紫黑色毒線,已然淡得幾乎看不見。他,算是暫時從鬼門關,被硬生生拉了回來。
而蕭離,則靜靜地躺在另一邊,臉色慘白如雪,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會斷絕,皮膚表面,那些紫黑色的細線,雖然被莫愁的內力暫時封住,不再蔓延,但依舊清晰可見,觸目驚心。她為沈夜換血,承受了絕大部分的“赤蝎散”余毒,此刻毒性雖被強行壓制,但已侵入她的經脈肺腑,對她身體的摧殘,是毀滅性的。即便能活下來,也必然元氣大傷,根基受損,甚至……后患無窮。
老何調息片刻,恢復了一些力氣,連忙上前,先查看沈夜的狀況。搭脈,觀氣,翻看眼瞼……一系列檢查后,他長長地、重重地松了一口氣,對著依舊在閉目調息的莫愁,深深一揖,聲音嘶啞卻充滿感激:“多謝前輩……妙手回春!沈公子脈象雖弱,但已趨平穩,毒性已去大半,心脈穩固,性命……算是暫時保住了!”
莫愁沒有睜眼,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老何又急忙去看蕭離,這一看,心又沉了下去。蕭離的脈象,微弱而紊亂,時有時無,體內氣血兩虛到了極點,更有一股陰寒毒戾之氣,盤踞在經脈深處,雖被暫時壓制,卻如同蟄伏的毒蛇,隨時可能反噬。她的狀況,比沈夜要兇險十倍不止!
“前輩,蕭姑娘她……”老何的聲音,帶著顫抖。
“死不了。”莫愁終于開口,聲音嘶啞疲憊,卻依舊帶著一種冰冷的平靜,“但‘赤蝎散’余毒已侵入其經脈肺腑,雖被我以內力暫時封住,但如附骨之疽,難以根除。她失血過多,元氣大傷,五臟皆損。能否醒來,醒來后又能恢復幾成,看她自己的造化,和……天意。”
她頓了頓,補充道:“三日。三日之內,若能醒來,悉心調養,或可保命,但武功……恐怕難保,體質也將變得極為虛弱,百病纏身。若三日不醒……”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三日生死關。
老何和夜梟的心,同時沉了下去。救回一個,卻幾乎賠上了另一個。這代價,何其慘重!
夜梟終于轉過身,看著地上并排躺著的、同樣臉色蒼白、昏迷不醒的兩人,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也不由得微微發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己喉頭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莫愁調息片刻,緩緩睜開眼。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沈夜臉上,停留了片刻,那冰冷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難以喻的光芒,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了然的深邃。隨即,她的目光,移到了蕭離那慘白的小臉上,看著那緊閉的雙眼,和眉宇間即使昏迷也未曾舒展的痛楚,冰冷的目光,似乎微微柔和了那么一剎那,但很快,又恢復了古井無波。
“收拾一下,此地不宜久留。”莫愁站起身,雖然腳步略顯虛浮,但依舊挺直了脊背,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硬,“他們二人,經不起顛簸,但也絕不能再留在此處。玄狼衛和青龍會的人,不會放棄搜山。必須立刻轉移,找一個更安全、更隱蔽的地方,讓他們靜養。”
老何和夜梟凜然,連忙應下。老何開始小心翼翼地處理沈夜和蕭離身上的傷口,重新包扎。夜梟則迅速清理洞內換血留下的痕跡,并將那些染血的細管、銀針等物,謹慎地收好。
莫愁走到洞口,望著外面依舊深沉的夜色,和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黑色的面紗下,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只有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在稀薄的月光下,閃爍著幽深莫測的光芒。
鬼醫再臨,以逆天禁術,從閻王手中奪回一人性命,卻也將另一人,推入了生死未卜的深淵。三日之期,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而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四伏。
這場以命換命的豪賭,究竟誰是贏家,誰是輸家?或許,根本沒有贏家。又或許,命運的天平,才剛剛開始真正傾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