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離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莫愁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上。換血,一命換一命,甚至可能兩命皆亡……這就是救沈夜的方法?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地上那個靜靜躺著、仿佛隨時會消失的身影。沈夜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眉頭因痛苦而緊蹙著,嘴唇的紫黑,觸目驚心。她想起他擋在她身前的毫不猶豫,想起他平日慵懶微笑下的運籌帷幄,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深藏眼底的復雜情緒……
如果沒有他,她早已死在江南的陰謀中,死在蒼云嶺的埋伏里,死在一線天的伏擊下。是他在絕境中一次次護著她,為她謀劃,為她犧牲。而現在,他就要死了,因為救她。
難道,她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去,而自己獨活?用她的命,去換他的命……這似乎,是一個很簡單的選擇。從她在懸崖邊,毫不猶豫說出“以命換命”的那一刻起,答案,其實已經在她心中了。只是,當這殘酷的選擇,以如此具體、如此血腥的方式呈現在面前時,那本能的恐懼,依舊讓她渾身顫抖。
可是,恐懼之后呢?
她想起了父母,想起了那場不明不白的大火,想起了十六年來的隱姓埋名,想起了壓在心頭沉甸甸的血仇。她想起了岳獨行,想起了清霜,想起了那些關心她、愛護她的人。她的命,不僅僅屬于她自己。
如果她死了,血仇誰來報?父親和妹妹,又該如何承受再次失去至親的痛苦?她答應過師父,要好好活著……
可是,如果沈夜因她而死,她又如何能“好好活著”?余生,都將在無盡的愧疚和噩夢中度過。那樣活著,與死了,又有什么區別?
兩種選擇,如同兩條毒蛇,在她心中瘋狂撕咬,讓她幾乎喘不過氣。淚水,再次無聲地滑落,混合著臉上的血污,冰涼刺骨。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把鈍刀,在切割著沈夜本就微弱的生命,也在切割著蕭離的靈魂。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蕭離緩緩抬起手,用那沾滿泥土和血污的袖子,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痕。她的眼神,從最初的恐懼、掙扎、痛苦,逐漸變得空洞,然后,又一點點地,凝聚起一種近乎絕望的、卻又異常堅定的光芒。
她轉過身,面向莫愁,緩緩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再次跪了下去。這一次,她沒有磕頭,只是挺直了脊背,仰起臉,望著師父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后路、玉石俱焚般的決絕:
“師父,徒兒愿意。用我的血,換他的命。”
洞穴內,一片死寂。老何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夜梟猛地別過頭,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哽咽。
莫愁靜靜地站在那里,黑色的面紗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雙冰冷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徒弟。那目光,復雜得難以喻,有審視,有探究,有失望,或許,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容。
“你,想清楚了?”莫愁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不再是完全的冰冷平板,“換血之后,你可能武功盡廢,百病纏身,壽元大減。甚至,在換血過程中,就與他一同死去。你的血仇,你的身世,你的親人,你都不顧了?”
蕭離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污和血跡的雙手,仿佛透過這雙手,看到了父母慈愛的面容,看到了岳獨行擔憂的眼神,看到了清霜純真的笑靨……也看到了,那場吞噬一切的大火,和十六年來,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夜晚。
然后,她抬起頭,目光越過莫愁,仿佛看向了洞穴之外,那無邊無際的、沉重的黑夜。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想清楚了。血仇……若沈夜因我而死,我縱然報了仇,又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父母?身世……若連眼前的人都護不住,知曉身世,又有何意義?至于爹和霜兒……”她頓了頓,眼中涌出大顆大顆的淚珠,聲音哽咽,卻依舊清晰,“是離兒不孝,辜負了他們。但沈夜……他不能死。至少,不能這樣為我而死。師父,求您施術。無論結果如何,離兒……無悔。”
“無悔”二字,她說得很輕,卻重如千鈞,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仿佛,卸下了所有的負擔。
洞穴內,只剩下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蕭離那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
莫愁沉默了許久,久到蕭離幾乎以為她要拒絕,或者,在思考著其他更殘酷的可能。
終于,她緩緩轉過身,不再看蕭離,而是重新走到沈夜身邊,蹲下身,開始仔細檢查他的身體,尤其是幾處主要的血脈。
“老何,”她頭也不回,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準備熱水,越多越好。夜梟,守好洞口,絕不允許任何人打擾。蕭離,”她停頓了一下,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去那邊,將自己清洗干凈,尤其是手臂。然后,過來躺下。”
蕭離的身體,猛地一震。她知道,師父這是……答應了。
沒有狂喜,沒有慶幸,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她默默地站起身,按照莫愁的吩咐,走到洞穴角落,那里有一個夜梟之前用石頭壘砌的、蓄著少許從巖縫滲出的清水的淺坑。她脫掉沾染了血污和塵土的外衣,用冰冷的清水,仔仔細細地清洗著自己的手臂,尤其是手腕內側的血管處。冰冷刺骨的水,讓她打了個寒顫,也讓她有些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真的要這么做了。用自己未知的、可能充滿變數的未來,甚至是用自己的生命,去賭一個渺茫的、拯救沈夜的機會。
值得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須這么做。否則,她將永遠無法面對自己,無法面對那個躺在那里、生機微弱的男人。
清洗完畢,她走到沈夜身邊,在莫愁指定的位置,緩緩躺下。身下是冰冷的巖石和枯草,身旁,是沈夜那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呼吸。
莫愁已經準備好了所需的東西――幾枚比普通金針更長、中空的奇特銀針,數根柔韌透明的、不知何種材質制成的細管,幾個潔凈的白玉小碗,以及一些散發著奇異藥香的粉末和藥液。她點燃了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巧的銅制香爐,裊裊的青煙升起,帶著一種能讓人凝神靜氣的淡淡藥香,稍稍驅散了洞穴內濃重的血腥氣和壓抑感。
“老何,內力護持,聽我號令。”莫愁盤膝坐下,位于沈夜和蕭離中間。她伸出雙手,一手抵在沈夜胸前膻中穴,一手懸于蕭離手腕上方,指尖隱隱有奇異的氣流流轉。
老何不敢怠慢,立刻在沈夜另一側盤膝坐下,雙掌抵住沈夜背心,將自身所剩不多的精純內力,緩緩輸入,護住沈夜心脈。
夜梟手握砍山刀,如同最忠誠的門神,守在洞穴入口,背對著洞內,耳聽八方,全身肌肉緊繃,做好了應對任何突發狀況的準備。
“蕭離,”莫愁的聲音,在藥香氤氳中響起,平靜無波,“放空心神,不要抵抗,無論發生什么,保持清醒,感受氣血流動。若覺劇痛、暈眩、寒冷,皆是正常,務必忍耐。”
“是,師父。”蕭離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她能感覺到,莫愁冰涼的手指,按在了她手腕的血管處。
下一刻,一陣細微的刺痛傳來,隨即,她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正從自己體內,順著那根連接她和沈夜的奇異細管,緩緩流逝。同時,另一種冰涼粘稠、帶著腥甜和淡淡腐朽氣息的液體,正從沈夜那邊,反向流入她的身體。
換血禁術,開始了。
蕭離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下降,力氣在流失,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虛弱感,迅速蔓延開來。而從沈夜那邊流入的血液,則帶著一種灼熱和刺痛,仿佛有無數細小的毒蟲,正順著血管,鉆入她的四肢百骸。
劇痛,一陣強過一陣的劇痛,如同潮水般沖擊著她的神經。那不僅僅是失血的虛弱和寒冷,更有沈夜血液中殘留的“赤蝎散”毒素,在進入她身體后,帶來的侵蝕和破壞。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嘴唇失去血色,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死死忍住,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能聽到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也能感覺到,身旁沈夜的呼吸,似乎……比之前,稍微明顯了那么一絲絲。
這微弱的變化,卻給了她無窮的力量。她死死咬住牙關,忍受著那仿佛要將靈魂都撕裂的痛苦,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堅持住,沈夜,你一定要活過來!
莫愁的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她必須全神貫注,以內力精準引導兩人的血液交換,既要確保沈夜體內毒血被盡可能導出,新鮮血液順利導入,又要防止兩人血脈相沖,更要控制換血的量和速度,稍有不慎,便是兩人同時殞命的下場。這對施術者的醫術、內力、心神,都是極其嚴酷的考驗。
老何也是臉色漲紅,將所剩內力毫無保留地輸入沈夜體內,護持著他脆弱的心脈,抵抗著換血過程中可能出現的沖擊。
時間,在無聲的痛苦和極致的專注中,緩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滿了未知的兇險。那連接兩人的細管中,鮮紅的血液和暗紅發黑的毒血,交織流淌,觸目驚心。
換血禁術,這條以命相搏的荊棘之路,已然踏上。結局,是生,是死,是兩敗俱傷,還是絕處逢生?無人知曉。只有那盞跳動的油燈,和空氣中彌漫的、越來越濃重的血腥與藥香,見證著這逆天而行、驚心動魄的一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