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內,那盞小小的油燈,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凝重氛圍,火苗跳動得有些不安,將幾個沉默而緊繃的人影,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巖壁上,如同鬼魅。
沈夜依舊靜靜地躺在枯草和斗篷鋪就的簡陋“床鋪”上,臉色蒼白如雪,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若非胸口那極其細微的起伏,幾乎與死人無異。背上和肋下的傷口,雖然被老何處理過,但滲出的血跡,依舊在緩慢地擴大著深色的印記。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上,那若隱若現、如同蛛網般蔓延的紫黑色細線,那是“赤蝎散”的毒素,正不斷侵蝕他生命的跡象。
老何守在沈夜身邊,神情肅穆,時不時探一下他的脈搏,或翻開他的眼皮查看瞳孔,每一次動作,都讓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一分。金針封穴的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岳獨行,依舊杳無音信。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洞口傳來極其輕微的o@聲。夜梟如同獵豹般瞬間警覺,無聲無息地挪到入口旁側,手已按上了刀柄。老何也霍然抬頭,渾濁的老眼中精光一閃。
藤蔓被撥開,蕭離帶著一身寒氣,幾乎是跌撞著沖了進來,臉上淚痕血污混雜,額頭一片青紫,狼狽不堪,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充滿了絕處逢生的、近乎狂喜的光芒。
“老何叔!夜梟前輩!我找到……”她的話,在看到老何和夜梟警惕而詢問的目光,以及洞內并無岳獨行的身影時,戛然而止,隨即,她猛地側開身子,急聲道:“師父!快!沈夜他……”
一道瘦削的黑色身影,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自蕭離身后步入洞穴。黑色斗篷,黑色面紗,只露出一雙冰冷漠然、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她的出現,并未帶來多少聲息,卻讓洞穴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幾分,連那跳動的燈火,似乎都黯淡了些許。
鬼醫莫愁。
夜梟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緩緩松開了按刀的手,微微躬身。老何也立刻站起身,對著莫愁,鄭重地抱拳一禮,沉聲道:“莫愁前輩,沈公子身中‘赤蝎散’劇毒,兼有刀傷失血,已用金針封穴之法,暫鎖心脈要害,然余毒兇猛,侵入肺腑,危在旦夕。老朽醫術淺薄,束手無策,懇請前輩施以妙手,救他一命!”
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恭敬和懇切。鬼醫莫愁之名,在江湖中代表著詭秘莫測,也代表著生死人肉白骨的醫術奇能。老何雖也精通岐黃,但自問遠不及眼前這位脾氣古怪、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醫。
莫愁的目光,越過老何和夜梟,直接落在了躺在地上、氣若游絲的沈夜身上。她緩步上前,腳步輕盈無聲,仿佛踏在云端。在沈夜身邊站定,她并未立刻蹲下查看,只是那樣居高臨下地、冰冷地注視著,目光在他灰敗的臉色、紫黑的唇、以及那蔓延的毒線上掃過,不帶絲毫情緒,仿佛看的不是一條垂危的生命,而是一件……待價而沽的物品,或者,一個……棘手的難題。
蕭離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撲到莫愁腳邊,再次跪了下來,聲音因急切和恐懼而微微顫抖:“師父!求您快看看他!老何叔說,金針最多只能封住三個時辰,現在已經過去快兩個時辰了!求您救救他!”
莫愁終于將目光從沈夜身上移開,落在了跪在腳邊、形容狼狽的徒弟身上。那冰冷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但轉瞬即逝。她并未讓蕭離起身,也未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淡淡道:“讓開。”
蕭離如蒙大赦,連忙連滾爬開,讓出位置,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莫愁的每一個動作,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莫愁緩緩蹲下身,伸出兩根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指,搭上了沈夜的手腕。她的指尖冰涼,觸碰到沈夜同樣冰冷的皮膚時,蕭離的心也跟著一縮。
診脈的時間,仿佛有一個世紀那么漫長。洞穴內,靜得只能聽到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幾人壓抑的呼吸聲。莫愁閉著眼,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仔細感知著什么。她的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晦暗不明。
許久,她收回手,又翻開沈夜的眼皮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了沈夜背上和肋下包扎的傷口處,以及那幾枚封住要穴、微微顫動的金針上。
“處理得還算及時?!蹦罱K于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平靜,聽不出喜怒,“刀傷止血尚可,箭毒清理了大半。金針封穴,手法也還算老道,延緩了毒氣攻心。”
蕭離、老何、夜梟聞,心中都升起一絲希望。然而,莫愁接下來的話,卻將他們剛剛升起的希望,瞬間打入冰窟。
“但是,”莫愁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赤蝎散’乃西域奇毒,毒性霸道陰損,專蝕經脈,腐壞肺腑。如今余毒已隨氣血散入四肢百骸,深入骨髓膏肓。金針封穴,如同筑堤堵水,看似暫緩,實則水勢愈積愈高,一旦堤潰,毒發頃刻,回天乏術?!?
蕭離的臉色,瞬間變得比沈夜還要蒼白,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老何也是面色灰敗,他何嘗不知此理,只是不愿、也不敢說出口。
“前輩……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夜梟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絕望。
莫愁沒有直接回答,她緩緩站起身,走到洞穴中央,那盞跳動的油燈旁,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燈芯?;鹈缣S了一下,光線稍稍明亮了些,映照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辦法,不是沒有。”她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洞穴中回蕩,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回響。
蕭離猛地抬頭,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火光,急聲道:“什么辦法?師父!無論什么辦法,需要什么藥材,需要徒兒做什么,徒兒萬死不辭!”
莫愁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蕭離臉上,那目光,冰冷,銳利,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從皮肉到靈魂,都徹底剖開、看透。
“藥材?”莫愁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勾了一下,形成一個近乎諷刺的弧度,“‘赤蝎散’乃復合奇毒,其解藥‘冰心玉蟾丸’所需的幾味主藥,冰心草、玉蟾涎、七葉蓮,皆是可遇不可求之物,即便在皇宮大內,也未必能立刻湊齊。何況在這荒山野嶺,倉促之間?”
蕭離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心沉到了谷底。
“所以,”莫愁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尋常解法,已不可行。唯有一法,或可一試,但也只是‘或可’?!?
“什么方法?”蕭離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問,聲音帶著顫抖。
莫愁的目光,緩緩掃過蕭離、老何、夜梟,最后,定格在昏迷不醒的沈夜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吐出四個字:
“換――血――禁――術。”
“換血禁術?!”老何和夜梟同時失聲驚呼,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混合著震驚與駭然的神色。顯然,他們都聽說過這門傳說中的詭譎醫術,或者說,邪術。
蕭離則是一臉茫然,她對醫術毒術雖有涉獵,但“換血禁術”這個名稱,顯然超出了她的認知范圍。
“何為……換血禁術?”她下意識地問道,心中卻因老何和夜梟的反應,而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莫愁沒有直接解釋,而是用她那冰冷而平板的聲調,開始描述:“此法,顧名思義,乃是以一人之血,替換另一人體內大部分被劇毒污染之血。需尋一血脈特殊、生機旺盛、且自愿獻身之人,以特制銀針金管,連通二人血脈要穴,輔以獨門內力引導,將毒血導出,同時將鮮活新血導入中毒者體內,沖刷余毒,重煥生機。”
她的描述,聽起來簡單,但其中蘊含的兇險,光是聽聽,就令人不寒而栗。
“此法,乃逆天而行,兇險萬分?!蹦罾^續道,語氣依舊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其一,需血脈相合,至少不能相沖,否則輸血者與受血者,皆會因血脈相斥,經脈盡碎而亡。其二,換血過程,需以精純內力護持二人心脈,稍有差池,內力不濟或引導失誤,則二人心血逆沖,立時斃命。其三,即便成功,中毒者能否承受新鮮血液的沖擊,適應新的血脈,亦是未知之數。而輸血者……”她頓了頓,目光若有深意地掠過蕭離瞬間蒼白的臉,“……需承受自身大量精血流失,輕則元氣大傷,武功盡廢,重則氣血枯竭,油盡燈枯而亡。且換血之后,輸血者體質將變得極為虛弱,易受外邪入侵,百病叢生,壽元大減?!?
“此乃上古流傳的禁忌之術,有傷天和,歷來為醫道所不取。因其成功率,十不存一,且往往一命換一命,甚至兩命皆殞?!?
莫愁的聲音,如同寒冬臘月的冰凌,一根根刺入蕭離的心臟,讓她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一命換一命。甚至,兩命皆殞。
這就是“以命換命”的真正含義嗎?這就是救沈夜,唯一可能的、殘酷的方法?
洞穴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幾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老何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他是醫者,自然比蕭離更清楚這“換血禁術”的恐怖和兇險。那不僅僅是醫術,更是一種以命相搏的邪術!成功率低得令人絕望,代價卻高昂到無法承受。
夜梟雙拳緊握,指節捏得發白,眼中充滿了掙扎和痛苦。他看向蕭離,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女孩,剛剛經歷了身世揭曉、血仇加身的劇變,難道現在,又要她為了救一個“外人”,去承受如此可怕、幾乎是必死的風險?可是,若不救,沈夜必死無疑,而蕭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