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溫熱的,帶著鐵銹般的腥甜氣息,源源不斷地從指縫間涌出,浸透了深青色的衣料,也浸透了蕭離顫抖的雙手。她死死按壓著沈夜肋下那道深可見骨、皮肉翻卷的刀口,試圖堵住那奔涌的生命之泉,可那滾燙的液體,卻仿佛無窮無盡,每一次心臟的微弱搏動,都帶來一陣新的、更洶涌的涌出。
沈夜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與冰冷的巖石融為一體。他雙目緊閉,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青黑的陰影,眉頭因劇痛而緊緊蹙著,形成一個痛苦的川字。嘴唇干裂發紫,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胸腔都伴隨著一種不祥的、如同漏氣風箱般的嘶鳴。他背上的兩支弩箭,早已被岳獨行在途中用內勁震斷箭桿,但箭頭依舊深深嵌在骨肉之中,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不斷擴散的紫黑色,散發著淡淡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息――那是“赤蝎散”劇毒蔓延的跡象。
“快!這邊!”夜梟(陸天鷹)的聲音,在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的灌木叢中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他方才強忍著自身的傷痛,以最快的速度清理掉他們一路滴落的少量血跡,并找到了這處位于一線天附近、一處極其隱蔽的、被藤蔓和巨石半掩著的天然巖縫。巖縫入口窄小,僅容一人匍匐鉆入,但內部卻別有洞天,是一個約莫兩間屋子大小、干燥通風的天然洞穴,極為隱蔽。
岳獨行背著沈夜,毫不猶豫地矮身鉆入。蕭離緊隨其后,老何斷后,迅速用藤蔓和枯枝,將入口重新偽裝好。
洞穴內光線昏暗,只有巖壁縫隙中透入的幾縷天光,勉強照亮方寸之地。空氣帶著巖石特有的陰冷氣息,但比起外面凜冽的山風,已是難得的庇護所。
“老何,快!”岳獨行小心翼翼地將沈夜平放在地上鋪開的、夜梟臨時收集的干燥枯草和斗篷上,聲音急促。
老何早已放下背囊,迅速取出隨身攜帶的、裝著各種應急藥物和工具的鹿皮囊。他點燃了一小盞防風油燈,豆大的火苗跳躍著,將沈夜慘白的臉和身上觸目驚心的傷口,映照得更加清晰,也讓蕭離心頭的恐懼,瞬間放大了無數倍。
“按住他!”老何對夜梟沉聲道,自己則飛快地取出幾把小巧卻異常鋒利的柳葉刀、鑷子,以及數個瓷瓶。他先檢查了沈夜的脈搏和瞳孔,臉色愈發凝重。“毒性已深入經脈,失血太多,必須立刻拔箭清毒,縫合傷口。但……他此刻氣息太弱,強行拔箭清創,恐引發毒血攻心,當場斃命。”
“那怎么辦?!”蕭離的聲音,帶著哭腔,她跪在沈夜身邊,想碰觸他冰冷的手,又怕弄疼他,只能無助地看著老何和岳獨行。
岳獨行眉頭緊鎖,目光落在沈夜背上那紫黑色的傷口上,沉聲道:“先用你的‘九轉還陽散’吊住他一口元氣,盡量穩住心脈。然后,我來以內力護住他心脈,你立刻動手拔箭清創!離兒,你協助老何,準備止血散、金瘡藥和干凈布條!”
“是,東家!”老何不再猶豫,立刻從一個青玉小瓶中倒出三粒龍眼大小、色澤金黃、散發著濃郁藥香的丹丸,捏開沈夜的牙關,強行喂了下去。丹丸入口即化,沈夜喉嚨滾動了一下,原本微弱到幾乎停滯的呼吸,似乎稍微明顯了一些,但臉色依舊灰敗。
岳獨行盤膝坐在沈夜身后,雙掌抵住他背心“靈臺”、“至陽”兩處大穴,精純渾厚的內力,如同溫暖的溪流,緩緩注入沈夜體內,護住他脆弱的心脈,也試圖延緩毒素的擴散速度。他臉色嚴肅,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他自己內傷未愈,強行催動內力,對他亦是極大的負擔,但此刻已顧不得許多。
“夜梟,警戒!”岳獨行低喝。
“是!”夜梟抓起砍山刀,如同鐵塔般守在洞穴入口內側,豎耳傾聽外面的動靜,布滿血絲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那被藤蔓遮蔽的縫隙。
老何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微微顫抖的手。他先用烈酒仔細清洗了雙手和刀具,又用沾了烈酒的干凈布巾,擦拭沈夜背上箭傷周圍的皮膚。紫黑色的毒血,粘稠得如同墨汁。
“蕭姑娘,按住他的肩膀,無論發生什么,絕不能讓他亂動!”老何對蕭離沉聲道。
蕭離用力點頭,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按住沈夜的雙肩。她能感覺到,沈夜的身體,即使在昏迷中,也因劇痛而微微痙攣。她的眼淚,無聲地滴落,落在沈夜冰冷的額頭上,又迅速滑落,消失在他散亂的黑發中。
老何目光一凝,手中鋒利的柳葉刀,精準地劃開箭傷周圍的皮肉,露出深嵌在骨肉中的、帶著倒刺的黝黑箭頭!動作快、準、穩,沒有一絲猶豫。然而,當皮肉翻開,更多的、帶著惡臭的黑血涌出時,旁邊看著的蕭離,還是忍不住胃中一陣翻攪,幾乎要吐出來。
沈夜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仿佛瀕死野獸般的悶哼,額頭上瞬間布滿了豆大的冷汗。岳獨行抵在他背心的手掌,內力輸出驟然加劇,強行穩住了他體內紊亂的氣息。
“忍住!”老何低喝一聲,左手用特制的鐵鉗夾住箭桿斷口,右手鑷子探入傷口,小心翼翼地避開主要血管和經脈,嘗試夾住箭頭。箭頭嵌入極深,且有倒刺,稍有不慎,便會造成二次傷害,甚至可能勾斷經脈。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洞穴內,只有油燈燃燒的輕微噼啪聲,老何粗重的呼吸聲,以及沈夜那越來越微弱、卻因痛苦而不時抽搐的氣息。空氣凝重得令人窒息。
蕭離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口中彌漫開濃重的血腥味,也渾然不覺。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沈夜蒼白如紙、因劇痛而微微扭曲的臉上,落在老何那雙穩定卻布滿青筋、正在與死神爭奪生命的手上。她從未覺得,時間如此漫長,如此煎熬。每一秒,都像是一年。
終于,在老何額頭汗水也滾滾而下,浸濕了衣領時,鑷子夾住了箭頭的一個著力點。他屏住呼吸,手腕極其穩定地、緩慢地,將箭頭向外拔出一分,停頓,觀察血流,再拔出一分……動作緩慢得如同定格。
隨著箭頭一點點被拔出,更多的黑血,混雜著細碎的骨渣和組織,涌了出來。沈夜的身體,痙攣得更加厲害,岳獨行的臉色,也越發蒼白,顯然內力損耗極大。
“噗嗤”一聲輕響,伴隨著一股更大的血箭飆出,那枚帶著倒刺的、染滿黑血的黝黑箭頭,終于被完整地拔了出來!老何迅速將其丟進一個空瓷瓶,封好。然后,他毫不停歇,用烈酒沖洗傷口,又用特制的、浸泡過藥液的銀質刮匙,仔細地刮除傷口內壁沾染毒血的腐肉和碎骨。每一次刮擦,都帶來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響,和沈夜身體無意識的、更加劇烈的抽搐。
蕭離的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下。她看著沈夜承受著如此非人的痛苦,恨不能以身相代。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死死地按著他,感受著他的生命,如同指間的流沙,正在飛速流逝。
終于,傷口清理完畢,露出了鮮紅的、尚且健康的肌肉組織。老何迅速撒上厚厚一層特制的、具有解毒生肌功效的“玉露生肌散”,又用浸泡過金瘡藥液的干凈棉布,緊緊包扎好背部的傷口。
接著,是肋下的刀傷。這道傷口更深,幾乎見骨,但好在沒有淬毒。老何再次清洗、縫合、上藥、包扎。他的動作依舊沉穩迅捷,但額頭和后背的衣衫,已完全被汗水浸透。
當所有傷口處理完畢,老何已是氣喘吁吁,臉色發白。他顧不上休息,再次搭上沈夜的脈搏,又翻開他的眼皮查看,眉頭卻并未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