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幾乎是嘶吼出來:“合作?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話!他謝凌峰,一個害死我全家的幫兇,一個為了自保可以出賣朋友的懦夫,現在被仇家逼得走投無路了,就想起了我這個‘前朝公主’,想起了我手中的玉佩,想用他那些骯臟的秘密和算計,來跟我‘合作’?來為他自己謀一條生路?他憑什么?!他有什么臉?!”
“蕭姑娘,謝凌峰此人,固然可恨,其行可誅。”夜梟(陸天鷹)沉聲開口,語氣復雜,“但岳盟主信中也明,他手中掌握的玉佩(地字鑰)和那份名單,確實至關重要。尤其是名單,若能善用,或可成為我們對付疤面、追查真兇、甚至攪動朝局的利器。他提出的‘合作’,雖包藏禍心,充滿算計,但眼下我們勢單力薄,強敵環伺,若能借此……”
“借此什么?借此與仇人把酒歡?借此利用我爹娘用命換來的秘密,去幫他謝家脫困?去成全他謝凌峰的算計?!”蕭離厲聲打斷夜梟,目光如刀般射向他,“陸前輩!您是我爹的舊部!您看著我長大!您告訴我,我該怎么做?是假裝忘記血仇,去跟那個害死我爹娘的人虛與委蛇,談什么‘合作’?還是該立刻提劍殺上金陵,取他謝凌峰的狗頭,祭奠我爹娘在天之靈?!”
夜梟被她問得啞口無,眼中充滿了痛苦與掙扎。他何嘗不恨謝凌峰?可他也清楚,眼下局勢,個人恩怨固然重要,但大局更為兇險。謝凌峰拋出的,確實是一個極其危險,卻也可能是唯一破局的機會。
沈夜看著情緒徹底失控、瀕臨崩潰的蕭離,心中同樣翻涌著復雜的情緒。他知道,此刻任何關于“大局”、“利弊”的勸說,對蕭離而,都無異于火上澆油。她需要發泄,需要將心中那積壓了十八年、又被這殘酷真相徹底點燃的仇恨與痛苦,宣泄出來。
但他也清楚,不能讓蕭離被仇恨徹底吞噬,做出不理智的決定。謝凌峰必須死,但不是現在,也不是用這種方式。他的“合作”提議,無論多么骯臟,其中蘊含的價值和風險,都必須仔細評估。
“蕭離,”沈夜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能穿透狂亂心緒的力量,“謝凌峰,必須死。這一點,毋庸置疑。但不是現在,也不是你單槍匹馬殺上謝府。”
蕭離猛地轉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殺他容易。但殺了他之后呢?”沈夜迎著她的目光,毫不退縮,“疤面和三殿下會立刻察覺,他們會以更快的速度,撲向你,撲向你手中的玉佩,撲向聽竹軒的岳盟主和清霜,甚至……撲向可能還在蜀中茫然無知的謝云舟。謝凌峰手中的名單和玉佩,也會落入他們手中,或者不知所蹤。我們失去的,將是一個可能重創敵人、了解內幕的機會,也會將我們自己,徹底暴露在更兇猛的火力之下。”
“那你要我怎么做?”蕭離嘶聲問,眼中是痛苦的掙扎,“難道就因為他還有用,就讓他繼續活著?繼續做他的謝大人?繼續在背后算計我們?我做不到!沈夜,我做不到!我一想到他,一想到他當年做的那些事,我就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我沒辦法……沒辦法跟他坐在一張桌子上,談什么‘合作’!”
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那是一種混合了極致恨意與無助的崩潰。
沈夜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這一次,沒有去扶她,只是輕輕按在了她緊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鮮血淋漓的手上。他的手掌溫熱,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沒說要你跟他合作。”沈夜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將計就計。”
蕭離的身體猛地一顫,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向他。
“謝凌峰想利用我們,我們為何不能利用他?”沈夜的目光,銳利如鷹,閃爍著冷靜而睿智的光芒,“他拋出玉佩和名單,是想引我們入局,是想借我們的力,對抗疤面和三殿下,為他爭取時間和生機。那我們就入這個局。但入局之后,棋盤怎么下,棋子怎么走,就由不得他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們可以接受他的‘誠意’,拿到玉佩和完整的名單。以此為憑,我們可以做很多事情――聯系名單上那些對三殿下不滿、或與疤面有仇的勢力;利用玉佩(地字鑰)和你的‘人’字鑰,制造更大的混亂和懸念;甚至……可以暗中引導疤面和三殿下的視線,讓他們去狗咬狗。而謝凌峰……”
沈夜的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意:“他既然已經踏入這個局,就由不得他再抽身。等他的利用價值耗盡,等我們將該拿的東西拿到手,該布的局布好……到時候,要殺要剮,是公開他的罪證讓他身敗名裂,還是讓他‘意外’死在疤面或仇家手中,不都隨你心意嗎?”
“借刀殺人?”夜梟眼神一亮,立刻明白了沈夜的意圖。
“不止。”沈夜搖頭,“是驅虎吞狼,也是……清場。謝凌峰是顆危險的棋子,但用得好,也能攪動整個棋局。我們要做的,不是被他牽著鼻子走,而是反過來,掌控這盤棋的節奏,讓所有人,包括謝凌峰自己,都成為我們棋盤上的棋子,為我們最終的目標――報仇,以及徹底解決天機閣的隱患――服務。”
蕭離呆呆地聽著,眼中的瘋狂和痛苦,漸漸被一種冰冷的、深沉的思索所取代。沈夜的話,像是一盆冰水,澆滅了她心中熊熊燃燒的、幾乎要焚毀一切的仇恨之火,卻也讓她那被怒火灼燒的頭腦,有了一絲冰冷的清明。
將計就計……利用謝凌峰……掌控棋局……
是啊,殺了謝凌峰,固然痛快。可之后呢?疤面、三殿下,那些真正的元兇和幕后黑手,依然逍遙法外,甚至可能變本加厲。爹娘的仇,蕭家的血債,就真的報了嗎?
不,那只是飲鴆止渴。
她要的,不是謝凌峰一個人的命。她要所有參與那場屠殺的人,所有幕后策劃的人,所有覬覦玉佩、制造了無數悲劇的人,都付出代價!她要真相大白于天下,要蕭家的冤屈得以昭雪,要爹娘和那一百三十七條亡魂,能夠安息!
如果暫時隱忍,暫時與仇虛與委蛇,能夠換來更徹底、更致命的報復,能夠將所有的仇敵一網打盡……那么,這份隱忍,這份與仇人周旋的痛苦,她可以承受。
只是……謝云舟……
一想到那個為了她可以連命都不要的傻子,想到他若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害死她父母的幫兇,想到他若知道她正在與他父親進行著如此冰冷而危險的算計與利用……她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可這痛,與她背負的血仇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再睜開時,眼中的赤紅和瘋狂已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混合著決絕與痛苦的冰冷幽暗。
“好。”她緩緩吐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心寒,“就按沈公子說的辦。將計就計,驅虎吞狼。”
她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本沾了她血跡和淚痕的筆記抄本,緊緊攥在手里,仿佛要將其揉碎,又仿佛要將其中的每一個字,都刻進靈魂深處。
“謝凌峰……”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語氣冰冷,不帶一絲溫度,“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看看最后,到底是誰,算計了誰,又是誰……死無葬身之地。”
她抬起頭,看向沈夜和夜梟,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只是那專注深處,似乎多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名為“仇恨”與“算計”的冰冷陰影。
“立刻回信給我爹。告訴他,他的意思,我明白了。謝凌峰的‘誠意’,我們收下。具體如何‘合作’,細節還需商議。讓他務必穩住謝凌峰,同時,設法將完整的名單和玉佩(地字鑰)盡快安全地送過來。至于我們這邊的計劃……”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張鋪開的、標注著無數紅叉與箭頭的地圖上,聲音冰冷而清晰:
“照常進行。三日后,出發,前往華山。不過,路線和策略,需要根據這份新得到的名單……稍作調整了。”
一場在血仇與算計之間走鋼絲的危險游戲,就此拉開序幕。而蕭離,這個剛剛被殘酷真相撕裂、卻又被迫迅速凝結成更冰冷堅硬形態的復仇者,將親自執棋,踏入那更加詭譎莫測、殺機四伏的棋局之中。
前路,已再無溫情,只有冰冷的算計,和那必須以血償還的血債。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