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在這里,出現了大段的空白和涂改。似乎謝凌峰在反復權衡,卻始終無法下定決心。
最后幾頁,墨跡最新,顯然是近期所寫。筆跡比之前更加沉重、疲憊。
“……岳獨行提親。蕭家女竟尚在人世,且為云舟所傾心?荒謬!然,細思極恐。若此女真是蕭天絕之女,手握‘人’字鑰,又得岳獨行庇護,其身份……莫非真如傳聞所,乃前朝公主永寧?!”
“公主”二字,被反復描摹,力透紙背。旁邊批注:“隆慶帝血脈……玉佩為憑……天機閣傳承……若真,天下必將再起波瀾!三殿下、疤面,乃至朝中其他勢力,必蜂擁而至!云舟卷入其中,危矣!謝家危矣!”
“……接蜀中來信(指岳獨行的提親信),及蕭離與云舟兩情相悅,懇請成全。岳獨行……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是真欲結親,還是……另有所圖?借云舟之手,接近謝家,探查當年之事?或是……想借謝家之力,庇護其女?”
“余修書婉拒?不,不可。岳獨行非易與之輩,若斷然拒絕,恐激其疑心,反生事端。然,應允更不可行!一旦坐實蕭離公主身份,謝家便是私通前朝余孽,滿門抄斬之禍,近在眼前!”
“……近日心神不寧,夜夜噩夢。當年火光,天絕兄臨別之眼,歷歷在目。十八年矣,此債,終須還否?云舟那孩子,對蕭家女用情至深,若知當年舊事,若知其父乃害死伊父母之幫兇……余不敢想。”
“老何(謝府老管家)今日稟報,府外眼線又增,似有三殿下與疤面兩股人馬。彼等耐心將盡。玉佩、名單,遲早保不住。為今之計,或有一線生機……”
筆記在這里,出現了極其關鍵、也最讓岳獨行心驚肉跳的一段話:
“……蕭離手握‘人’字鑰,乃開啟天機閣核心之關鍵。余手中‘地’字鑰(羊脂白玉佩)及名單,或可成為籌碼。若能與蕭離合作,以其公主身份為旗,以此二物為憑,或可吸引對三殿下不滿之勢力,結成同盟,反制疤面與其背后之人。縱不能成事,亦可借此混亂,尋機脫身,或為云舟、為謝家,謀一退路。然……蕭離會信余嗎?岳獨行會答應嗎?此乃與虎謀皮,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然,坐以待斃,亦是死路一條。不若……賭上一賭。今夜,岳獨行或來。那些東西……便留與他吧。是福是禍,是敵是友,且看天意,也看……人心。”
筆記到此,戛然而止。
岳獨行緩緩放下筆記,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瞬間蔓延全身,連指尖都在發冷。
原來如此!謝凌峰的沉默,他的掙扎,他保存玉佩和名單的用意,他對自己夜闖的“預料”和“放任”……一切,都有了答案!
謝凌峰,這個在岳獨行心中,從背叛者、懦夫,到充滿算計的陰謀家形象,此刻變得無比復雜、無比清晰,也無比……危險。
他確實背叛了蕭天絕,為了家族和自身,選擇了沉默和變相的“配合”,導致了蕭家的慘劇。這是洗刷不掉的罪孽。
但他也并非全然冷血無情。他有悔恨,有痛苦,十八年來一直活在煎熬之中。他保存著蕭天絕贈予的玉佩(地字鑰?),暗中記錄各方勢力的名單,既是為了自保,或許……也存了一絲將來或許能派上用場、甚至能為當年之事做點什么的心思?
而如今,在疤面和背后“三殿下”的步步緊逼下,在得知蕭離可能尚在、且身份特殊后,他做出了一個極其大膽、也極其冒險的決定――拋出自己手中的籌碼(玉佩、名單),試圖與蕭離、岳獨行一方“合作”,共同對抗更強大的敵人,為自己和謝家,博取一線生機!
這是一個在絕境中,基于恐懼、算計、或許還有一絲殘余良知和父愛(為謝云舟)而做出的,近乎賭博的選擇。
岳獨行的心,劇烈地跳動著。他快速地將所有信息在腦海中串聯、分析。
羊脂白玉佩,很可能是“地”字鑰,或者與之密切相關的信物。加上蕭離手中的“人”字鑰,三鑰已得其二!那天機閣的開啟,似乎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傳說。
那份名單,價值連城。不僅是扳倒疤面、追查當年血案真兇的利器,更是了解朝堂、江湖各方勢力隱秘關聯的鑰匙。
謝凌峰的“合作”意向,雖然充滿了算計和不信任,但在當前強敵環伺(疤面、三殿下)、己方勢單力薄(只有蕭離、沈夜、夜梟,加上自己這個半廢之人)的情況下,這或許……真的是一個不容錯過的機會?一個可以借力打力、制造混亂、甚至可能反戈一擊的機會?
但風險同樣巨大。謝凌峰此人,反復無常,心思深沉,今日可以為了自保背叛蕭天絕,明日難保不會為了更大的利益,再次出賣他們。與他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步步驚心。
而且,如何向蕭離解釋?告訴她,你的“仇人”之一,如今想和你“合作”?以蕭離那決絕的性子,對謝家的仇恨,她恐怕寧愿孤身赴死,也不會接受這沾滿她養父母鮮血的“援手”。
還有謝云舟……那個癡情又無辜的孩子。若他知道,自己的父親,竟是害死心上人父母的幫兇之一,如今又意圖利用她的身份和仇恨,來為自家謀取生路……他會崩潰成什么樣子?
岳獨行只覺得頭痛欲裂。手中的筆記、玉佩、名單,仿佛有千斤之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真相,往往比想象的更加殘酷,也更加令人無所適從。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透出了一絲灰白。雨后的清晨,空氣清冷,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濕膩和寒意。
岳獨行將油布重新包好,將那幾樣燙手的東西,再次貼身藏好。他吹熄了油燈,靠在冰冷潮濕的墻壁上,閉上了眼睛。
必須盡快趕回聽竹軒。必須將這些發現,告訴……不,或許不能全部告訴謝云舟和清霜。尤其是清霜。但必須做出決斷。是接受謝凌峰這危險的“合作”提議,還是徹底與之劃清界限,另尋他路?
而蕭離那邊……她和沈夜、夜梟的計劃,進行到哪一步了?是否已經與疤面的人對上?是否……已經身處險境?
無數的疑問和重擔,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岳獨行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僅僅是一個為養女安危擔憂的父親,一個試圖查明舊案真相的局外人。他已經被徹底卷入了這場橫跨兩朝、牽扯廟堂江湖的巨大漩渦中心,手中握著足以攪動風云的秘密和籌碼,也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抉擇與兇險。
天,快亮了。而前路,卻仿佛比這黎明前的黑暗,更加迷霧重重,殺機四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