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能怪她嗎?能像清霜那樣,指責她“無情”、“不要這個家”嗎?
不能。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蕭離心中背負著什么。那不僅僅是血仇,是身世,更是一份沉重到足以將任何人壓垮的、名為“責任”和“使命”的東西。她推開謝云舟,推開可能的溫情與牽絆,不是因為無情,恰恰是因為……太害怕連累,太害怕失去,也太清楚前路的兇險,不愿讓在乎的人,陪她一起墜入深淵。
只是,這份“為她好”的苦心,這份冰冷的“保護”,對此刻的謝云舟和清霜而,卻成了最殘忍的傷害。
“清霜,”岳獨行走到女兒面前,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聲音嘶啞而疲憊,“不要這樣說你姐姐。她心里……比我們任何人都要苦。”
“我不信!”清霜用力搖頭,哭喊道,“她要是苦,為什么不說?為什么要一個人扛著?為什么要寫那樣的信來傷我們的心?爹爹你總是幫她說話!你也不疼清霜了!你只疼姐姐!”
“清霜!”岳獨行心中一痛,聲音不由得提高,“不許任性!你姐姐她……有她的不得已!”
“什么不得已!”清霜哭得更大聲,掙脫父親的手,后退兩步,小小的身體因為激動和哭泣而微微發抖,“不得已就可以傷害別人嗎?不得已就可以不要家人嗎?謝哥哥為了她,差點死掉!爹爹你為了她,整夜整夜睡不著!我……我也想她想得睡不著!可是她呢?她心里只有她的仇恨,她的公主身份!她才不管我們難不難過!她就是個壞蛋!自私鬼!我……我再也不要喜歡她了!”
最后一句,幾乎是嘶喊出來,充滿了孩子氣的決絕和傷心欲絕。
“清霜!”岳獨行霍然起身,臉色鐵青。他從未用如此嚴厲的眼神看過小女兒。清霜被父親的眼神嚇到,哭聲一滯,卻依然倔強地仰著小臉,淚水漣漣地與父親對視,毫不退縮。
院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清霜壓抑的抽泣聲,和謝云舟沉重痛苦的呼吸聲。
岳獨行看著女兒那混合著傷心、憤怒、不解和固執的小臉,胸中翻涌著怒火、痛惜、無奈,還有一絲深沉的悲哀。他知道,清霜的話,雖然傷人,卻也代表了她最真實、最直接的感受。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愛與恨都那么純粹。在她看來,姐姐的“拋棄”和“傷害”,就是不可原諒的。
可他能怎么辦?將所有的真相,所有的殘酷,都攤開在這個十歲孩子的面前嗎?告訴她,你的姐姐是前朝公主,她的親生父母是亡國帝后,她的養父母為保護她而死,她身上背負著一百三十七條人命的血仇,還有可能顛覆天下的秘密和使命?告訴她,姐姐推開謝云舟,推開溫情,是因為前路有皇子權貴的追殺,有江湖勢力的覬覦,每一步都可能萬劫不復,她是不想拖累你們?
不。他不能。那對清霜而,太過殘忍,也太過沉重。她應該擁有一個相對無憂無慮的童年,至少……在真相徹底揭開、風暴真正來臨之前。
“清霜,”岳獨行最終,只是長長地、疲憊地嘆了口氣,所有的怒火和嚴厲,都化為了深深的無力。他緩緩道,“你還小,很多事情,你不懂。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現在,回屋去。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再出來。也不許……再說你姐姐的壞話。”
這是命令,也是變相的禁足和“冷處理”。他希望用時間和暫時的隔離,讓清霜激動的情緒平復下來。
清霜看著父親那突然顯得異常蒼老和疲憊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威嚴,心中委屈更甚,卻也生出了一絲害怕。她咬了咬嘴唇,最終,沒有再頂撞,只是用力抹了把眼淚,狠狠瞪了父親一眼,又擔憂地看了一眼呆立原地、手上還在滴血的謝云舟,然后,一跺腳,轉身跑回了自己住的竹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院中,只剩下岳獨行和謝云舟,以及地上那幾點刺目的血跡,和空氣中尚未散去的、激烈的爭執余韻。
岳獨行走到謝云舟面前,拉起他受傷的手,沉默地從懷中取出金瘡藥,為他清洗、上藥、包扎。動作熟練,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凝滯。
“伯父……”謝云舟嘶啞地開口,聲音空洞,“清霜她……只是難過。她不懂……”
“我懂。”岳獨行打斷他,包扎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著他,目光復雜,“離兒的心,我懂。你的心,我也懂。清霜的心……我同樣懂。”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充滿了苦澀,“可懂,又能如何?有些結,不是懂了,就能解開的。”
他包扎好傷口,拍了拍謝云舟的肩膀,聲音低沉:“去歇著吧。手上的傷,注意別沾水。心里的傷……”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只是又嘆了口氣,“交給時間吧。”
說完,他轉身,步履略顯蹣跚地,走向書房。背影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異常孤峭,也異常疲憊。
謝云舟站在原地,看著岳獨行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被包扎好的、依舊傳來陣陣刺痛的手,最后,目光落在了清霜緊閉的房門上。
清霜那帶著哭腔的指責,一遍遍在他耳邊回響――“姐姐就是個壞蛋!自私鬼!”
不,離兒不是壞蛋,也不是自私鬼。謝云舟在心中無聲地反駁。她只是……太苦了,苦到不得不把自己變成一塊冰,一把刀,去面對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寒冷。
可是,清霜的眼淚和委屈,也是真實的。岳伯父的疲憊和無奈,更是沉重的。
這一切,都是因為愛,因為在乎。可也正是因為這愛和在乎,才讓所有的傷害,都顯得如此尖銳,如此……令人窒息。
他緩緩走到清霜的房門外,抬起手,想敲門,想說些什么,卻又頹然放下。他能說什么呢?安慰她姐姐不是故意的?可連他自己,都無法被這樣的說辭安慰。告訴她姐姐有苦衷?可那苦衷,對清霜而,太過遙遠和模糊。
最終,他只是背靠著冰冷的竹門,緩緩滑坐在地,將臉埋進臂彎。手上的傷口在痛,心里的傷口,更是痛到麻木。
竹廊外,風更大了,吹得萬竿修竹瘋狂搖曳,發出如同哭泣般的嗚咽。天色,愈發陰沉,仿佛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天際醞釀,隨時會降臨到這處與世隔絕、卻已無法安寧的聽竹軒。
而遠在蒼云嶺的蕭離,此刻,是否也感應到了這來自血脈相連的妹妹的、傷心欲絕的指責與“決裂”?那封冰冷的拒婚信所帶來的漣漪,正以無人能預料的方式,擴散,激蕩,將所有人都卷入更深的情感漩渦與命運浪潮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