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竹軒的夜,從未如此漫長,如此難熬。
拒婚信帶來的沖擊,如同巨石投入深潭,表面上,波瀾在岳獨行的強行壓制和安撫下,似乎暫時平復了。謝云舟不再歇斯底里,只是變得更加沉默,沉默得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石像。每日依舊練功,打坐,吃飯,但眼神空洞,動作機械,仿佛靈魂早已抽離,只剩下一個空洞的軀殼在執行著指令。他不再望向西北,也不再主動提及任何與“離”字有關的話題。只是偶爾,在無人看見的角落,他會拿出那封被揉皺、又小心翼翼撫平、卻終究留下無法消除的折痕和淚漬的信,盯著上面冰冷的字句,一看就是許久,直到眼眶發紅,又默默收起。
清霜也不再像最初那樣哭鬧著哀求父親去找姐姐。但她變了。那個總是帶著無憂無慮笑容、像小雀兒一樣嘰嘰喳喳的女孩,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也沉默了許多。她不再去溪邊捉小魚,不再逗弄灰團,大多數時候,只是抱著膝蓋,坐在竹廊的盡頭,望著軒外那片在秋風中顯得格外蕭瑟的竹林,小臉上是超越年齡的茫然和憂慮。她看看失魂落魄的謝云舟,又看看眉宇間鎖著化不開沉重、卻還要強作鎮定的父親,心中的困惑、不安,還有對姐姐那份混合著思念、委屈和不理解的復雜情緒,如同野草般瘋長。
她想姐姐。很想很想。想姐姐溫暖的懷抱,想姐姐教她辨認草藥時溫柔的眼神,想姐姐在她害怕時輕輕拍著她背的手。可是,姐姐的那封信,那些冰冷的、仿佛要將謝哥哥和她(清霜覺得,拒絕謝哥哥,也等于拒絕了他們這個“家”)都推開的字句,又像一根刺,扎在她小小的心窩里,讓她一想起來就疼,就委屈,就……有些生氣。
姐姐為什么要這樣?謝哥哥那么好,為了她命都可以不要。爹爹也是為了她好,想給她找個依靠。難道血仇,就比活生生的人,比眼前的情意,更重要嗎?難道為了報仇,就可以不要家,不要關心她的人了嗎?
這些問題,對于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太復雜,也太沉重了。她找不到答案,只能將所有的困惑、委屈和那份被“拒絕”的傷心,都壓在心底,讓那份沉默,變得越來越沉,越來越……令人不安。
岳獨行將一切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理解謝云舟的絕望,理解蕭離的決絕,也理解清霜的委屈和不解??伤裁匆沧霾涣恕>芑樾乓殉觯菜y收。他能做的,只是盡力維持聽竹軒這暫時的平靜,等待謝凌峰那邊可能(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回音,也等待……蕭離那邊的消息。老何派出的人,已經沿著蕭離和沈夜可能行進的路線去秘密打探,但至今尚無確切回音。這種等待,如同鈍刀割肉,每一刻都是煎熬。
這一日,午后。天色依舊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仿佛隨時會落下雨來。空氣濕冷粘膩,連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謝云舟在院中,一遍又一遍地打著岳獨行傳授的那套拳法。動作標準,勁力也足,只是那雙眼睛,始終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個與己無關的任務。汗水浸濕了他的單衣,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卻緊繃的線條,也顯露出肋下那處淡粉色的疤痕。
清霜依舊坐在竹廊盡頭,抱著灰團,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謝云舟練功的背影?;覉F似乎也感受到了小主人低落的心情,乖乖地縮在她懷里,一動不動。
岳獨行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院中這一幕,心中沉郁。他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謝云舟是在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消耗自己,清霜的心結也需要解開。他必須做點什么。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信紙,提起筆。沉吟良久,卻不知該從何寫起。是寫給謝凌峰,再次陳情,還是催促回音?是寫給可能還在路上的老何,詢問探查進展?還是……再給蕭離寫一封信?可寫什么呢?勸她回心轉意?他知道那不可能。問候平安?又顯得蒼白無力。
筆尖的墨汁,凝聚,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濃重的黑。如同他此刻的心緒。
就在這時,院中忽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清霜一聲短促的驚呼!
岳獨行心頭一緊,立刻放下筆,疾步走出書房。
只見院中,謝云舟不知為何,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旁邊一根碗口粗的湘妃竹上!竹子劇烈搖晃,竹葉簌簌落下。而謝云舟的拳頭上,已是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正順著指縫一滴一滴往下淌。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胸口劇烈起伏,喘息聲粗重得嚇人。
“謝哥哥!”清霜早已丟下灰團,跑了過去,看到謝云舟血肉模糊的手,嚇得小臉煞白,想去拉他又不敢,急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你的手!流血了!爹爹!爹爹快來看看!”
岳獨行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謝云舟的手腕,沉聲道:“云舟!冷靜!”
謝云舟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了駭人的血絲,那里面翻涌著痛苦、絕望、憤怒,還有一絲近乎崩潰的瘋狂。他死死地盯著岳獨行,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岳伯父……我……我受不了了……我每天都在想,她寫那些字的時候,是什么表情?是不是……也像我現在這樣,心里在滴血?還是……她真的就那么冷靜,那么……無情?”他猛地抽回手,指著自己心口,淚水再次洶涌而出,“這里!這里像有把刀在攪!我練功,我打坐,我什么都試了!沒用!岳伯父,你告訴我,我到底該怎么做?怎么做才能讓她不那么恨?怎么做才能……才能讓她看我一眼,不要再用那種……看仇人一樣的眼神,把我推開?!”
他的質問,充滿了無助的哀慟,也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清霜心中那扇壓抑了許久的、名為“委屈”和“不解”的閘門。
“謝哥哥沒有錯!”清霜突然大聲喊道,眼淚也滾落下來,她站在謝云舟身邊,雖然害怕,卻鼓起勇氣,對著虛空(仿佛在對著不知在何方的姐姐)喊道,“姐姐才是壞蛋!她為什么要這樣對謝哥哥!為什么要讓爹爹為難!為什么要讓我們大家都這么難過!”
“清霜!不許胡說!”岳獨行厲聲喝道,想要制止女兒的口不擇。
“我沒有胡說!”清霜卻像只被逼急了的小獸,第一次用如此激烈的語氣頂撞父親,她抹了把眼淚,小臉漲得通紅,眼中是倔強的光芒,“姐姐就是壞蛋!她心里只有報仇!只有那些死掉的人!她不要謝哥哥,也不要我們了!她寫信回來,就是要告訴我們,她不在乎我們難不難過!她只想一個人去報仇,去當她的……她的什么公主!”
“公主”二字,如同驚雷,在院中炸響!岳獨行臉色驟變!謝云舟也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清霜!他們從未對她明確提過蕭離的公主身份,只在極度擔憂的對話中,可能有過含糊的提及,沒想到竟被這孩子聽了去,還記在了心里,在此刻情緒激動下脫口而出!
“清霜!你……”岳獨行又驚又怒,想要呵斥,卻見清霜眼中充滿了被“背叛”的傷心和憤怒,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說起。
“我說錯了嗎?”清霜的淚水流得更兇,聲音卻更加尖利,“爹爹你之前和謝哥哥說話,我都聽到了!姐姐是什么前朝的公主!所以她覺得她厲害了,了不起了,可以不要我們了!可以隨便傷害謝哥哥了!公主就了不起嗎?公主就可以不管別人的心了嗎?”
她的邏輯簡單而直接,帶著孩子特有的、近乎殘忍的“真相”。在她看來,姐姐突然變得這么“冷酷”、“絕情”,一定是因為那個聽起來很厲害的“公主”身份。有了那個身份,姐姐就不需要他們了,就可以去做“大事”,就可以不顧他們的感受了。
“清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謝云舟忍著手上和心中的劇痛,試圖解釋,聲音卻虛弱無力。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接受和消化蕭離的公主身份所帶來的沖擊,又如何能向一個十歲的孩子解釋清楚這其中盤根錯節的恩怨、責任與無奈?
“就是那樣!”清霜卻固執地搖頭,她看著謝云舟血肉模糊的手,又想起姐姐那封冰冷的信,心中對姐姐的那點“生氣”,終于徹底爆發成了“憤怒”和“指責”,“姐姐她就是變了!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會對我笑,會保護我,會心疼謝哥哥受傷!可是現在,她心里只有仇恨,只有那個什么公主的身份!她寫那樣的信,就是在用刀子在戳謝哥哥的心,也是在戳爹爹和我的心!她不要我們這個家了!她不要我了!”
最后一句“她不要我了”,帶著無盡的委屈和傷心,讓清霜徹底崩潰,放聲大哭起來。她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被最親愛的人“拋棄”和“傷害”的、深入骨髓的疼痛。
岳獨行看著痛哭的小女兒,又看看臉色慘白、眼中一片死寂的謝云舟,只覺得一股難以喻的疲憊和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清霜的話,雖然偏激,卻何嘗不是道出了部分殘酷的現實?蕭離的選擇,某種意義上,確實是在“拋棄”聽竹軒這個暫時的、溫暖的“家”,走向那條更加孤獨、也更加危險的道路。她的決絕,確實在傷害著每一個關心她、愛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