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難以喻的煩躁和無力感,涌上心頭。她覺得胸口發(fā)悶,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岳伯父信中說,是為她的“安危”和“將來”考慮,是為她謀一個“安身立命之可能”……她明白岳伯父的苦心,他是想為她找一個依靠,一個或許能提供些許庇護的“名分”。尤其是在得知她公主身份后,這種尋求庇護的念頭,恐怕更加強烈。
可這“庇護”,是建立在與仇家結(jié)親的基礎(chǔ)上!是建立在可能將她卷入更深、更復(fù)雜的朝堂與家族紛爭的基礎(chǔ)上!謝凌峰會如何反應(yīng)?是震怒拒絕,還是將計就計,另有圖謀?朝廷,那位對“前朝余孽”緊追不舍的皇子,又會如何利用這件事?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
她愿意嗎?愿意嫁給謝云舟,成為謝家的兒媳,與那個可能是害死養(yǎng)父母幫兇的謝凌峰,成為名義上的“一家人”?
不。絕不。
這個念頭,清晰而冰冷地浮現(xiàn)在腦海。沒有絲毫猶豫。
不是因為她不愛(或者說,沒有一絲心動)謝云舟。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心中那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悸動,正是因為能感受到謝云舟那不顧一切的、熾熱而痛苦的情意,她才更加不能,也……不敢接受。
血仇如山,壓得她幾乎窒息。公主的身份,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將她與那個早已覆滅的王朝、與無數(shù)未知的危險捆綁在一起。前路是龍?zhí)痘⒀ǎ蔷潘酪簧?。她自己尚且不知明日生死,如何能再將另一個人,尤其是謝云舟這樣真心待她的人,拖入這無底的深淵?如何能讓他,因為她的身份和仇恨,去面對家族的責難、世人的非議、甚至……殺身之禍?
她不能那么自私。
而且,接受了這婚約,就意味著,她某種程度上,承認了與謝家“和解”的可能,默許了岳伯父試圖用聯(lián)姻來化解(或至少是緩和)部分仇恨、尋求庇護的意圖。可這仇,是養(yǎng)父母用生命烙在她心上的,是蕭家一百三十七條冤魂日夜嘶喊的,是支撐著她在這絕境中走下去的、唯一的動力。她怎能用一紙婚約,去“交易”、去“妥協(xié)”?
她做不到。
沈夜和夜梟,都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打擾她。沈夜的目光,落在蕭離那瞬間失去血色、卻又死死繃緊的側(cè)臉上,看著她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緒,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冰冷的決絕。他心中了然,也暗自嘆了口氣。這個結(jié)果,他并不意外。以蕭離的性子,以她此刻背負的一切,拒絕,是唯一的選擇。只是……這拒絕背后,所代表的心痛與決裂,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
夜梟則神色復(fù)雜,欲又止。他大概能猜到信中的內(nèi)容,也明白這樁婚事背后,岳獨行那深沉的、無奈的父愛,和謝云舟那不顧一切的癡情??伤睬宄@樁婚事,對眼下的計劃,對他們所要面對的敵人,甚至對蕭離“公主”身份的隱秘性,都可能帶來難以預(yù)料的影響。蕭離的拒絕,從理智上,或許是對的。但從情感上……
蕭離緩緩將信紙折好,緊緊地攥在手心,指節(jié)用力到發(fā)白。她抬起頭,看向夜梟,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陸前輩,可有紙筆?”
夜梟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從壁龕中取出筆墨和一張干凈的紙,鋪在石桌上。
蕭離走到桌邊,提起筆。筆尖懸在紙上,微微顫抖。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落筆,字跡力透紙背,卻帶著一種決絕的鋒利:
“父親大人膝下敬稟:”
“來信收悉,內(nèi)情盡知。云舟之情,女非草木,豈能無知?其舍命相護之恩,女銘感五內(nèi),此生不忘?!?
“然,婚姻之事,非兒戲也。蕭家血仇,如山如海,未雪之前,女無心亦無顏談及婚嫁。謝伯父(謝凌峰)與當年舊事牽連頗深,此乃橫亙之天塹,非人力可平。女身負國仇家恨,前途未卜,兇險莫測,實不愿累及無辜,更不愿以婚約為橋,行茍且妥協(xié)之事?!?
“故,女心意已決,此樁婚事,斷不可行。懇請父親體諒女兒苦衷,速速修書謝家,婉謝絕,切莫因女之故,使父親與謝伯父再生齟齬,亦免云舟兄徒增煩擾,空誤終身。”
“女兒身負重任,行事自有分寸,父親無需過于掛懷。聽竹軒清靜,父親與清霜、云舟兄安心靜養(yǎng)為要。待他日事了,女兒自當歸來,承歡膝下,再敘天倫?!?
“不孝女,蕭離,泣血叩首。”
寫罷,她放下筆,拿起信紙,輕輕吹干墨跡。然后,從懷中取出那個貼身收藏的、屬于“蕭離”(蕭天絕之女)的、裂紋的血玉玉佩,用干凈的布包好,與信放在一起。
“陸前輩,”她將信和玉佩遞給夜梟,目光清澈而堅定,“煩請前輩,設(shè)法將此信和玉佩,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聽竹軒,交到我父親手中。告訴他,蕭離心意已決,此生……與謝家,絕無可能。請他……不必再為我費心了。”
她的話語,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斷一切的決絕。那枚裂紋的血玉,是她作為“蕭離”身份的象征,此刻送回,仿佛也是在無聲地宣告,那個曾經(jīng)或許對謝云舟有過一絲悸動、對未來有過一絲模糊期盼的“蕭離”,已經(jīng)隨著這封拒婚信,徹底死去?;钕聛淼模侵粚儆谘鸷褪姑摹坝缹幑鳌?,或者說,是比公主更冰冷、更決絕的復(fù)仇者。
夜梟雙手接過信和玉佩,感受著那玉石的冰涼和信紙的重量,心中百味雜陳。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好。我親自安排,盡快送到?!?
沈夜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看著蕭離那單薄挺直、卻仿佛瞬間被抽空了所有柔軟、只剩下鋼鐵般冷硬內(nèi)核的背影,心中那絲復(fù)雜的情緒,再次翻涌。他明白,這封拒婚信一旦送出,不僅徹底斷絕了與謝云舟的可能,也等于變相拒絕了岳獨行為她安排的那條“庇護”之路。她將更加徹底地,將自己放逐到那條孤獨、血腥、充滿未知兇險的復(fù)仇之路上,再無退路,也……再無牽絆。
是解脫,也是更深沉的枷鎖。
蕭離沒有再看那封信和玉佩,也沒有再看沈夜和夜梟。她緩緩轉(zhuǎn)過身,重新走向石廳中央那張鋪著地圖和筆記的石桌,目光落在了上面標注的、通往華山天機閣的、那條用朱筆重重圈出的、布滿荊棘與陷阱的路徑上。
“計劃不變?!彼穆曇?,在寂靜的石廳中響起,冰冷,清晰,不帶一絲情感,“三日后,按原定方案,出發(fā)?!?
說完,她坐下,拿起一枚代表青龍會“疤面”勢力的黑色棋子,手指用力,將其重重地,按在了地圖上某個關(guān)鍵的位置,仿佛要將所有的猶豫、痛苦、以及那剛剛被親手斬斷的、微弱的情絲,都一并碾碎。
石廳內(nèi),重歸死寂。只有夜明珠永恒冰冷的白光,籠罩著那個坐在石桌前、背影孤峭如冰峰的少女,和她面前那張象征著無盡殺戮與陰謀的、血色彌漫的地圖。
拒婚,只是一個開始。是斬斷了過去溫情與可能的牽絆,也是向著那更加黑暗、更加殘酷的未來,邁出的,更加決絕的一步。
前路,已再無回頭可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