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一個可以名正順站在她身邊、保護她的機會!一個或許能化解部分仇恨、為未來爭取一絲可能的牽絆!
這個誘惑,對謝云舟而,太大了。大到他明知前路依舊荊棘密布,明知自己或許依舊不配,卻依然無法抑制地,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
從昨日到現在,他幾乎徹夜未眠。腦海中反反復復,都是岳獨行的話,是蕭離清冷的面容,是那渺茫卻誘人的“可能”。
今日,陽光正好。岳獨行在院中練拳,清霜在廊下嬉戲。一切,寧靜而美好,仿佛暴風雨前最后的平和。
謝云舟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他轉身,走下竹樓,來到院中,在岳獨行打完一套拳、收勢調息時,走上前去,在岳獨行面前,撩起衣袍下擺,鄭重地,雙膝跪地。
“謝公子,你這是做什么?”岳獨行微微一愣,伸手欲扶。
“岳伯父,”謝云舟沒有起身,只是抬起頭,目光堅定,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直視著岳獨行,“晚輩謝云舟,今日在此,斗膽懇求伯父一事?!?
岳獨行似乎明白了什么,收回手,神色變得嚴肅而凝重:“你說?!?
“晚輩……”謝云舟的聲音,因激動和緊張而有些發干,但他強迫自己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晚輩謝云舟,傾慕蕭離姑娘已久,此心天地可鑒,生死不渝。雖知自身才疏學淺,家世有瑕,更與蕭姑娘有父輩舊怨橫亙,實非良配。然,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晚輩愿以余生為誓,竭盡所能,護她,愛她,敬她,無論她是蕭離,還是……其他任何身份,無論前路是錦繡坦途,還是刀山火海,皆愿與她同行,不離不棄,禍福與共!”
他頓了頓,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決絕,對著岳獨行,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觸在鋪著細碎竹葉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晚輩今日,冒昧懇求伯父,應允晚輩與蕭離姑娘的婚事!若蒙不棄,晚輩即刻修書家父,稟明心意,并請伯父主婚!此后,晚輩愿以岳家為家,以保護蕭離、為蕭家討還公道為己任,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若有違此誓,天地不容,人神共棄!”
話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靜。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清霜那邊隱約傳來的、逗弄小兔的嬉笑聲。
岳獨行靜靜地站著,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額頭沾著泥土、眼神熾熱而懇切的年輕人。他看到了謝云舟眼中的真誠、決心,也看到了那深藏的痛苦、自卑,和一絲近乎絕望的期盼。這個年輕人,確實用他的行動,證明了他的心。在知曉了蕭離的公主身份和血海深仇后,依然能如此堅定地跪在這里,許下這樣的誓,這份勇氣和情意,彌足珍貴。
然而,作為蕭離的養父,作為知曉更多內情和未來兇險的人,岳獨行心中的考量,遠比謝云舟想象的更加復雜、更加沉重。
他默然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云舟,你起來。”
謝云舟沒有動,只是固執地跪著,抬頭望著他,等待著最終的判決。
岳獨行嘆了口氣,伸手,強行將他扶起。謝云舟身體依舊虛弱,被他這一扶,不由得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
“你的心意,我已知曉,也……相信?!痹廓毿锌粗难劬?,緩緩道,“離兒能有你如此相待,是她的福氣。我岳獨行,并非迂腐之人。父輩的恩怨,是上一代的事。你,謝云舟,用你的命,贏得了我的認可和信任?!?
謝云舟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但岳獨行接下來的話,卻又讓他的心提了起來。
“但是,”岳獨行話鋒一轉,神色更加凝重,“云舟,你需明白。離兒她如今的身份和處境,非同小可。她的血仇,不僅僅是蕭家一百三十七條人命,更可能牽扯到朝堂格局、前朝舊事,乃至……天下風云。你與她在一起,要面對的,不僅僅是江湖仇殺,可能是皇子權貴的傾軋,是天下人的目光與非議,是無休無止的陰謀與追殺。甚至,可能累及你謝家滿門。這些,你都想過嗎?都……愿意承受嗎?”
“我想過!”謝云舟毫不猶豫地回答,聲音斬釘截鐵,“從我決定將心交給她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想過回頭。至于謝家……”他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很快被堅定取代,“我父親犯下的錯,我無法改變。但我可以選擇自己的路。若真有累及家門的那一日,我謝云舟,愿一力承擔,與家族……劃清界限,也在所不惜!”
劃清界限!這是何等決絕的誓!為了蕭離,他竟然可以連家族都不要!
岳獨行心頭震動,看著謝云舟那因激動和決絕而微微發紅的眼眶,知道這個年輕人,是真的將蕭離,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比家族的榮辱,甚至比這世間的一切,都要重。
“好?!绷季茫廓毿薪K于緩緩吐出一個字,重重地拍了拍謝云舟的肩膀,“有你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他轉身,望向西北方向,目光悠遠而沉重:“離兒那孩子,性子倔,心事重。她如今一心撲在復仇和查明真相上,恐怕無暇顧及兒女私情。這提親之事,我會依,修書給你父親。但能否成,何時能成,最終還是要看離兒她自己的心意。在她親口答應之前,你不可逼迫,更不可讓她為難。明白嗎?”
“晚輩明白!”謝云舟連忙點頭,心中被巨大的喜悅和希望填滿,又夾雜著對未來的忐忑和對蕭離的深深思念,“只要能陪在她身邊,保護她,晚輩愿意等,等到她愿意接受我的那一天!無論多久!”
岳獨行看著他,眼中露出一絲復雜的、混合著欣慰、沉重與擔憂的神色。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只是轉身,緩步走向了竹樓。背影,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有些佝僂,也承載了太多無法說的重擔。
謝云舟站在原地,望著岳獨行離去的背影,又抬頭,望向西北的天空。陽光有些刺眼,他卻覺得,這一個月來籠罩在心頭的陰霾,似乎被撕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一線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希望之光。
離兒,等我。我會盡快養好傷,我會變得更強大。我會帶著岳伯父的允諾,帶著我自己的決心,去找你。無論你在哪里,在經歷什么,我都會找到你,站在你身邊。用我的余生,來彌補父輩的過錯,來守護你,愛你。
他緊緊攥起了拳頭,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堅定而明亮的光芒。
然而,無論是沉浸在喜悅與期盼中的謝云舟,還是心事重重走向書房的岳獨行,亦或是在廊下與兔子玩耍、對此一無所知的清霜,都未曾察覺到,在聽竹軒外,那片茂密竹海的深處,一雙冰冷、銳利、充滿了審視與算計的眼睛,正透過竹葉的縫隙,靜靜地注視著軒內發生的一切。
那雙眼睛的主人,全身籠罩在墨綠色的、與竹林幾乎融為一體的緊身夜行衣中,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寒星般的眸子。他(或她)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伏在一根粗大的竹枝上,氣息收斂得近乎完美,仿佛與這片竹林融為一體。
在看到謝云舟跪地提親、岳獨行最終點頭時,那雙冰冷的眼中,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喻的波動。有驚訝,有深思,或許……還有一絲淡淡的嘲諷?
隨即,那身影如同鬼魅般,輕輕一晃,便消失在層層疊疊的竹葉之中,再無蹤跡。只有被微風拂動的竹枝,沙沙作響,仿佛在低語著某個不為人知的秘密,也預示著,這聽竹軒的寧靜,或許,也維持不了多久了。
而遠在蒼云嶺深處、正與沈夜、夜梟籌劃著下一步行動的蕭離,此刻,對蜀中發生的這一切,還一無所知。命運的絲線,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悄然交織,將更多的人、更多的情感、更多的算計,都拉入了那張早已鋪開的、巨大而危險的網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