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獨自坐在狹小的隔間里,背靠著冰冷的金屬墻壁。門外的世界――陸沉舟痛苦的呼吸,阿爾卑斯山永不止息的風聲,以及那沉重得幾乎凝為實質的壓抑感――都被這扇薄薄的門板隔絕,卻又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擠壓著她的每一根神經。
她沒有開燈,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里。眼淚已經流干,剩下的是燒灼般的干澀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陸沉舟的解釋,那些關于數據覆寫、追蹤標記、激烈反抗和“隱門”追殺的故事,在他懇切而痛苦的敘述中,聽上去是那么合理,甚至悲壯。那個小小的信號注入器,像一枚沉默的勛章,見證著他與魔鬼決裂的勇氣。
可是,那個簽名,那個指紋,那些冰冷的條款……“關鍵資產k-alpha”,“特殊基因標記s-gm001”,“非傷害性控制”……這些詞語像跗骨之蛆,在她腦海中盤旋不去。它們太具體,太有針對性,像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她最深的恐懼。偽造?或許吧。但“隱門”為什么要費盡心機偽造這樣一份針對她的附件?僅僅是為了離間她和陸沉舟?這理由在邏輯上說得通,可在情感上,在那血淋淋的證據面前,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母親的臉又浮現在眼前,溫柔嫻靜的表象下,是“弈者”冰冷的面具。最親近的人可以是潛伏數十年的敵人,那么,一個因協議而靠近的男人,他的真心又有幾分真,幾分假?信任,在這個充滿謊和算計的漩渦里,成了最危險的奢侈品。
她該相信誰?又能相信誰?
就在這紛亂的思緒幾乎要將她吞噬時,她隨身攜帶的、經過“棋手”特殊加密改裝過的衛星電話,突然震動起來。不是尋常的來電提示,而是一種特定的、代表最高優先級聯絡的、輕微但持續的三短一長震動模式。
林晚猛地一驚,從混亂的思緒中掙脫出來。這個震動模式,是蘇瑾設定的緊急聯絡信號,只有極少數幾個人擁有這個頻段的權限。是蘇隊有新發現?還是“棋手”那邊有了關于協議鑒定的結果?
她立刻從貼身口袋掏出衛星電話,屏幕在黑暗中發出幽藍的光,顯示的是一個無法被常規手段追蹤的加密號碼,但通訊標識符確認,來源是“棋手”的安全節點。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將電話放到耳邊,沒有先開口。
短暫的靜電雜音后,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卻不是蘇瑾,而是……
“小晚?!?
是母親。葉瑾。
林晚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她握緊電話,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母親怎么會用“棋手”的緊急頻道打進來?是蘇瑾給的?還是……她入侵了?無數個念頭在她腦中炸開。
“我知道你在聽,小晚?!比~瑾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來,清晰,穩定,甚至帶著一絲林晚記憶中熟悉的、溫柔的疲憊,但此刻聽來,卻只讓她感到刺骨的寒意?!皠e掛斷,先聽我說。我知道陸沉舟跟你說了什么,關于協議,關于他的‘反抗’,關于他多愛你,多想保護你。”
林晚的心臟狂跳起來,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母親知道?她怎么會知道得這么清楚?安全屋的通訊被監聽了?還是……陸沉舟?
“別胡思亂想,通訊是安全的,至少目前是?!薄捌迨帧钡募夹g沒那么容易被完全滲透,我用了點……特殊的方法。”葉瑾仿佛能猜到她在想什么,語氣平淡地解釋,卻更顯得高深莫測,甚至帶著一絲嘲諷,“我打給你,不是來為自己辯解什么?!恼摺纳矸?,我無從抵賴,也不想抵賴。但我接下來要告訴你的,是關于陸沉舟的真相。一個可能連他自己,或者他背后的‘棋手’,都未必完全清楚,或者……刻意隱瞞了的真相。”
林晚咬緊了下唇,依舊沒有出聲。她不能相信母親,一個字都不能。但心底深處,那個被背叛、被欺騙的傷口,又讓她忍不住想聽,想聽聽這個“弈者”母親,能拿出什么來指控陸沉舟。
“他說他撕毀了協議,激烈反抗,甚至因此招來了‘隱門’的追殺,對嗎?”葉瑾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部分是真的。他確實做了一些小動作,發了些威脅信息,搞了點不痛不癢的數據騷擾。這在‘隱門’看來,不過是蒼蠅嗡嗡叫,最多有點煩人。真正讓他被列為清除目標的,不是因為他‘反抗’,而是因為……”
葉瑾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又像是在故意制造懸念。
“而是因為,他交出了一份‘投名狀’。一份足夠分量,讓‘隱門’某些派系認為他‘可用’,而另一些派系,比如我所在的較為謹慎的一派,則認為他‘不可控,風險極高,必須清除’的投名狀?!?
“什么投名狀?”林晚終于忍不住,聲音嘶啞地問了出來。
“一份關于‘普羅米修斯之火’核心數據的……偽造路徑和誘捕方案。”葉瑾的聲音冷了下來,“陸沉舟利用接近你的機會,獲取了你的信任,也從你這里,或者從其他渠道,拼湊出了一些關于你父親研究的關鍵信息碎片。他沒有直接交出你,那太明顯,也太容易暴露。他選擇了一個更聰明,也更惡毒的方式――他偽造了一條看似可信的、能夠追索到‘普羅米修斯之火’核心數據存儲地的線索,并將這份線索,通過一個復雜的、難以追查的渠道,‘泄露’給了‘隱門’內部一個與他父親之死有間接關聯的敵對派系。”
林晚的呼吸停滯了。她想起父親留下的那些晦澀難懂的筆記,想起自己偶爾和陸沉舟討論起父親研究時,他看似不經意間提出的幾個關鍵問題……難道……
“他的算盤打得很精。”葉瑾繼續道,語氣中帶著冰冷的剖析,“如果那個敵對派系根據線索行動,無論成功與否,都會暴露實力,引發內耗,甚至可能觸動真正的數據防護,為他自己渾水摸魚、追查殺父仇人創造機會。同時,他也可以借此向‘隱門’內其他勢力(或者他以為能合作的勢力)展示價值――看,我能提供關于‘關鍵資產’的重要情報,即使不交出人,我也能幫你們找到想要的東西。這是一石二鳥,既打擊仇敵,又為自己謀求在新主子那里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