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林晚喃喃道,聲音顫抖,“他沒有……”
“他沒有告訴你,對嗎?”葉瑾打斷她,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憐憫,“他當然不會告訴你。他只會告訴你,他是多么努力地保護你,多么激烈地反抗‘隱門’。但事實是,他的‘反抗’,是建立在將你父親畢生心血、將你可能繼承或守護的秘密,作為籌碼和誘餌的基礎上的!他確實引來了‘隱門’的追殺,但原因不是他高尚的決裂,而是他的自作聰明和貪婪,激怒了組織里更多的人,也讓他的不可控性暴露無遺!”
“證據呢?”林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盡管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你說這些,有什么證據?一份偽造的附件d可以是假的,你這些指控,一樣可以是假的!”
“證據?”葉瑾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我既然敢說,自然有證據。你以為我‘弈者’的身份,是白叫的嗎?我在‘隱門’潛伏多年,雖然接觸不到最核心的‘觀棋不語’,但一些內部通訊、任務記錄、風險評估報告,還是能看到的。關于陸沉舟的‘投名狀’計劃,在組織內部被稱為‘贗品行動’(operationcounterfeit),有專門的檔案編號和風險評估記錄。他提供的偽造線索,導致‘隱門’損失了一名高級情報員,并暴露了在歐洲的兩個安全屋。這份損失報告和后續對他的‘清除優先級’評估提升文件,我都看過原件?!?
林晚的腦子嗡嗡作響。母親說得如此具體,如此確鑿,有編號,有行動名稱,有損失……這聽起來不像是臨時編造的。
“更直接的證據是,”葉瑾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晰,“大約在他發出那份威脅信息,并啟動他所謂的數據覆寫反擊后不到48小時,‘隱門’的‘肅清委員會’就通過了一項針對他的內部清除令。清除令的優先級是‘a級’,理由不是‘違約’,而是‘欺詐性投遞有害情報,造成重大行動損失,并試圖以此要挾組織,評估為高度不可控及潛在叛變風險’。這份清除令的加密摘要和行動授權碼,我也有。需要我念給你聽嗎?或者,你可以讓‘棋手’里懂行的人,去驗證一下這個授權碼的真偽,看看它是否對應一次真實發生的、針對陸沉舟的未遂刺殺?我記得,他應該對幾個月前在慕尼黑遭遇的那次‘車禍’記憶猶新吧?那不是意外,那是清除令下的第一次正式行動?!?
慕尼黑的車禍!林晚想起來了,陸沉舟曾輕描淡寫地提過一次,說是商業競爭對手的惡意行為,被他僥幸躲過。時間點……似乎就在他敘述的“激烈反抗”之后不久!
母親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將陸沉舟之前用悲情和反抗構筑起來的解釋,鑿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么“隱門”對他的追殺,是“違約”的代價??赡赣H卻說,是因為他遞交了虛假情報,造成了實際損失,是“欺詐”和“要挾”引來的殺身之禍。動機不同,性質截然不同!一個是悲情的反抗者,一個是狡猾的投機者兼失敗者。
“他告訴你他激烈反抗,他告訴你他被追殺,這都沒錯。”葉瑾的聲音像毒蛇一樣鉆進林晚的耳朵,“但他隱瞞了最關鍵的部分――他反抗的起因,不是出于正義或對你的保護,而是因為他自己愚蠢的‘投名狀’玩脫了手,引火燒身!他后來的所謂‘保護’,有多少是愧疚,有多少是為了彌補自己造成的危險,又有多少……是為了繼續利用你,獲取更多關于‘普羅米修斯之火’的真實信息,好將功補過,或者另作打算?”
“不……不是這樣的……”林晚無力地反駁,但聲音里充滿了動搖。母親給出的細節太具體了,時間、地點、行動名稱、清除令理由……這些不像憑空捏造。而且,這正好解釋了為什么陸沉舟在講述“反抗”過程時,對“隱門”突然升級的追殺力度有些語焉不詳,只是含糊地歸咎于“不確定我手里有什么證據”。
“小晚,我知道你現在很難接受?!比~瑾的語氣忽然又變得柔和起來,帶著一絲母親般的嘆息,“我曾經也像你一樣,相信過不該相信的人,結果……你看到了。陸沉舟很聰明,也很會表演。他抓住了你的軟肋――你們都失去了父親,都有共同的敵人。他用他的痛苦和‘保護’來打動你。但真相往往是丑陋的。他或許對你有感情,這點我不否認。但在他的天平上,復仇永遠是最重的砝碼。為了復仇,他可以與魔鬼交易;為了復仇,他也可以將你父親的遺產、將你置于險地作為籌碼。現在,他的計劃受挫,他需要新的庇護,需要新的利用價值。而你和‘棋手’,就是他目前最好的選擇?!?
葉瑾的話,字字句句,都敲打在林晚內心最脆弱、最恐懼的地方。她害怕被利用,害怕被當作籌碼,害怕付出真心后再次遭遇背叛。而陸沉舟與“隱門”協議的存在,恰恰是這種恐懼最直接的印證。母親現在提供的“新證據”,更是將這種恐懼推向了極致。
“我給你一個驗證的機會,小晚。”葉瑾最后說道,語氣恢復了平靜,“‘隱門’內部針對陸沉舟的那份清除令,加密授權碼是‘cerberus-7-alpha-88931’。你可以通過‘棋手’的渠道,去查證這個編碼是否真實存在,是否關聯到針對他的刺殺行動。但我要提醒你,‘棋手’內部也并非鐵板一塊。陸沉舟能接觸到他們,本身就說明問題。所以,在查證時,要小心。最好的方式,是不要通過蘇瑾,她可能已經被監視或影響。去找陳燼,如果他還活著的話。他相對獨立,而且……他對‘隱門’內部的一些編碼規則,有所了解。”
說完,葉瑾沒有給林晚任何追問的機會,直接切斷了通訊。
“嘟――嘟――嘟――”
忙音響起,在寂靜的隔間里顯得格外刺耳。林晚握著衛星電話,呆呆地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母親的話,有多少是真的?清除令的授權碼……慕尼黑的車禍……“贗品行動”……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陸沉舟的整個故事,他的痛苦,他的懺悔,他的保護……全都是建立在謊和利用之上的表演嗎?
可如果是假的,母親為何要如此詳盡地編造?僅僅是為了離間她和陸沉舟?這對身為“弈者”的她有什么好處?難道“觀棋不語”的目的,就是讓她眾叛親離,孤立無援?
混亂。前所未有的混亂。信任的基石早已崩塌,現在連廢墟都開始動搖。一邊是簽訂了出賣協議的陸沉舟,一邊是“隱門”的“弈者”母親。他們互相指控,都拿出了看似有力的“證據”。她該相信誰?又能相信誰?
那個名為“cerberus-7-alpha-88931”的授權碼,像一個灼熱的烙印,燙在她的腦海里。查,還是不查?如果查,該相信誰去查?蘇瑾?陳燼?還是……誰都不信?
她緩緩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將臉深深埋進膝蓋。孤獨和寒冷,像潮水般將她淹沒。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徹底。她仿佛站在一片茫茫的迷霧中央,四周都是模糊的、充滿惡意的影子,每一個都可能伸出刀子,而她卻連該面向何方防御,都不知道。
門外的陸沉舟,或許還在焦急等待,或許還在痛苦懊悔。隔著一扇門,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充滿猜忌和指控的世界。
而那個關于“隱門”內部清除令的授權碼,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雖然微小,卻可能激起無法預料的、決定所有人命運的漣漪。林晚知道,她必須做出選擇,必須去驗證。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先找回呼吸的勇氣,在這令人窒息的背叛迷霧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