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部評審在一種略顯凝滯的氛圍中繼續進行。孫邈、華濟世、“藥王”孫十常三位泰斗接連提出幾個頗為棘手的病例,供眾候選者探討。這些病例或是罕見疑難,或是癥狀矛盾,或是病情兇險遷延,涉及內外、婦兒、傷寒、溫病、雜癥等多個門類,對醫者的理論基礎、臨床思維和經驗都是極大的考驗。
能坐在這里的候選者,皆非庸手。有人引經據典,侃侃而談;有人結合自身經驗,提出獨特見解;也有人深思熟慮,謹慎發。衛塵在其中顯得頗為低調,多數時間在傾聽,偶爾發,也往往簡意賅,卻能切中要害,尤其在一些涉及病理本質和綜合調理的思路上,常能提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觀點。他并未刻意展露《神農醫武總綱》中那些驚世駭俗的內容,而是將其精髓融入對常見醫理的理解中,顯得根基扎實,又別有洞天。
柳如煙也偶有發,她家學淵源,又得阿史那賀魯指點,見解不俗,尤其在婦科和用藥方面,思路清晰,得到幾位評委的頷首。
陳景和則顯得頗為活躍,他出身“回春堂”陳家,自幼熟讀醫典,基礎扎實,兼之年輕氣盛,急于表現,每每發,必引經據典,辭華麗,力圖在諸位泰斗和評委面前留下深刻印象。他對衛塵似乎格外“關注”,每當衛塵發,他總要或明或暗地“切磋”幾句,或質疑其理論依據,或挑剔其措辭細節。衛塵大多淡然處之,或寥寥數語化解,并不與其過多糾纏,這反而讓陳景和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悶感。
評委席上,眾人反應不一。柳文柏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李時中則眉頭微蹙,對陳景和這種略顯刻意的表現似有不滿,但也未出制止。“回春堂”陳松年則捻須微笑,對自己孫子的“博學”和“銳氣”似乎頗為自得。其他幾位來自各世家或學派的評委,則大多眼觀鼻鼻觀心,不置可否。
孫邈、華濟世、孫十常三位泰斗則始終神情平淡,偶爾就某些發追問幾句,或點出其中謬誤,或肯定其中亮點,并未對任何一位候選者表現出明顯的傾向。
一個多時辰后,病例探討告一段落。孫邈環視眾人,緩緩開口:“今日內部評審,到此為止。諸位表現,老夫與華局正、孫老皆已看在眼中。國手選拔,非止于口舌之爭,更在于臨證之功,仁心仁術。三日后,于城西皇家別苑‘杏林苑’,將舉行首輪正式選拔――‘識百草,辨千方’。屆時,將考察諸位對藥材辨識、方劑配伍、以及基礎診斷之能。通過者,方可進入下一輪‘臨證問難’。具體事宜,稍后會有公文送至各位住處。望諸位好生準備。”
眾人起身行禮,恭送三位泰斗及諸位評委離場。
待評委們離開,明倫堂內的氣氛才略微松弛。候選者們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或相互結識,或討論方才的病例。陳景和被幾位同樣出身世家的年輕候選者圍住,恭維聲不絕于耳。他面帶得色,目光卻不時瞟向衛塵這邊,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衛塵并不理會,與柳如煙低聲交談了幾句,便準備離開。
“衛世子留步。”一個聲音從旁響起。卻是那“回春堂”的陳景和,帶著幾人走了過來。
“陳公子有何指教?”衛塵停下腳步,神色平靜。
陳景和上下打量著衛塵,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指教不敢當。只是見衛世子方才對答如流,引經據典,似乎對我杏林經典也頗有涉獵。不知世子師承哪位名醫?或是得了哪本上古奇書?說出來,也好讓我等見識見識,免得日后同道相見,失了禮數。”
這話綿里藏針,再次提及“上古奇書”,暗指衛塵所學來路不明。
“陳某也甚是好奇。”旁邊一位身著錦袍、面色倨傲的年輕男子接口,他是河間“金針”劉氏的子弟,劉子瑜,與陳景和交好。“世子武道超卓,令人佩服。只是這醫道,講究的是傳承有序,經驗積累。世子年紀輕輕,又分心他顧,竟能得入內部評審,想必是家學淵源深厚,或是……另有機緣?”
周圍幾位候選者也投來好奇或審視的目光。顯然,衛塵這個“外來者”的橫空出世,引起了這些正統醫家子弟的集體警惕和隱隱排斥。
柳如煙眉頭微蹙,想要開口,被衛塵輕輕握住手,示意無妨。
衛塵看向陳景和與劉子瑜,淡淡道:“衛某確無顯赫師承,只是幼時體弱,多讀了幾本醫書,略通皮毛。機緣巧合,得窺些許古法殘篇,僥幸救得如煙性命。至于今日能列席于此,乃陛下與諸位前輩厚愛,給衛某一個學習的機會。陳公子,劉公子出身名門,家學淵源,醫術精湛,才是衛某需要學習的楷模。日后若有疑難,還望二位不吝賜教。”
他姿態放得極低,將對方抬得很高,語間不卑不亢,既點明自己靠的是“僥幸”和“古法殘篇”(你們愛信不信),又把入選歸功于皇帝和評委的“厚愛”(有意見找他們說去),最后還捧了對方一下,顯得謙遜有禮,讓人挑不出錯處,卻又隱約感覺到一種疏離和“懶得與你爭辯”的態度。
陳景和碰了個軟釘子,心中更是不悅,但衛塵把話說得滴水不漏,他也無法再糾纏,只能皮笑肉不笑地道:“衛世子過謙了。三日后‘識百草,辨千方’,乃是實打實的功夫,可來不得半點僥幸。屆時,陳某再向世子請教。”
“隨時恭候。”衛塵微微頷首,不再多,與柳如煙轉身離去。
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陳景和臉色沉了下來。“哼,裝模作樣!三日后,定要讓他原形畢露!”
劉子瑜也低聲道:“陳兄不必動怒。此人根基淺薄,不過仗著些許運氣和旁門左道。‘識百草,辨千方’考的是真才實學,他一個半路出家的武夫,能識得幾味藥?背得幾個方子?屆時自有他出丑的時候。”
其余幾人也紛紛附和,語間對衛塵頗為不屑。在他們這些正統醫家子弟眼中,衛塵這種“野路子”,能混進內部評審已是奇跡,想在正式選拔中脫穎而出,絕無可能。
衛塵與柳如煙走出太醫院,上了等候在外的馬車。車廂內,柳如煙才輕聲道:“陳景和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他祖父陳松年,在太醫院和江南杏林都頗有影響力。今日你駁了他面子,他定不會善罷甘休。三日后‘識百草,辨千方’,恐怕他會從中作梗。”
衛塵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聞淡淡道:“跳梁小丑而已,不必理會。醫術之道,終究要看真本事。他若在規則內與我較量,我奉陪。若想使些下作手段……”他睜開眼睛,眸中閃過一絲冷意,“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柳如煙看著他沉穩的側臉,心中稍安,但依舊提醒:“‘識百草,辨千方’看似基礎,實則極為考驗功底。不僅要辨識成千上萬種藥材的真偽、優劣、產地、炮制,還要熟記海量方劑組成、配伍、主治、禁忌,更需在短時間內,根據給出的癥狀,開出對癥方劑。其中涉及諸多細節和易混淆之處,非經年累月沉浸其中不可得。你……可有把握?”
衛塵睜開眼,看向柳如煙,微微一笑:“若論死記硬背,或許我不及那些世家子弟自幼熏陶。但若論對藥性本質的理解,對方劑配伍精髓的把握,《神農醫武總綱》中自有其獨到之處。而且,”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自信的光芒,“我觀那‘識百草,辨千方’,恐怕不止是考記憶。三位泰斗主持,豈會只考些死記硬背的東西?其中必有深意。放心,我自有分寸。”
見衛塵如此說,柳如煙也不再擔憂。她相信衛塵,既然他說有把握,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回到衛國公府,剛進門,老管家福伯便迎了上來,低聲道:“世子,韓統領在書房等候,說是有要事稟報。”
衛塵心中一凜,對柳如煙道:“你先回去休息,我去看看。”
來到書房,韓厲已在等候,面色凝重。見衛塵進來,立刻起身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