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手選拔”內部評審的邀請,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京城,尤其是特定的圈子里,激起了層層漣漪。
衛塵將消息告知了柳如煙和阿史那賀魯。柳如煙對此既感欣喜,又隱隱擔憂。喜的是,這代表著皇家對衛塵醫術(或者說對他所代表的古傳承)的正式認可和接納,是一個極高的和平臺。憂的是,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衛塵以如此年輕、且非正統醫家出身的身份,直入“內部評審”,必然會觸動許多人的利益,招致嫉妒和排擠。太醫院和保健局,同樣是權力場,其間的明爭暗斗,絲毫不亞于朝堂。
阿史那賀魯則捋著胡須,沉思道:“國手選拔,老夫昔年游歷中原時,亦有所耳聞。乃是大夏醫學界至高盛會,匯聚天下名醫。能得邀請參與內部評審,確是殊榮。世子,這對你而,既是機遇,亦是考驗。太醫院內,派系林立,有世家傳承,有學院新銳,亦有如柳院使這般靠真才實學上位的實干派。保健局更是直接服務于皇室,地位超然,其中關系更是錯綜復雜。你此去,需謹慎行,但亦不可過分藏拙。該顯山露水時,便需顯露,方能在其中站穩腳跟,獲取你想要的支持和資源。”
“先生所,塵謹記。”衛塵點頭。他明白阿史那賀魯的意思。他需要借助這個平臺,展現價值,結交人脈,獲取國家層面的醫療資源和支持,以應對“暗月”,乃至將來可能面臨的更大挑戰。但也不能鋒芒太露,成為眾矢之的。其中的分寸,需要仔細拿捏。
“我陪你去。”柳如煙輕聲道,語氣堅定,“我對太醫院和保健局的情況,多少了解一些。而且,我也是醫者,或許能幫上忙。”
衛塵看著她依舊蒼白的臉,搖頭:“你傷未愈,需靜養。此次評審,情況未明,或有風險。你留在府中,我更放心。”
“正因有風險,我才更要去。”柳如煙堅持,“我的醫術,或許不及你和阿史那先生,但對太醫院內部的人事、一些隱秘的規矩,我比你熟悉。有我在,至少能幫你規避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況且,”她微微一笑,帶著幾分自信,“阿史那先生的藥很有效,我感覺好多了,只要不動武,無礙的。這也是向外界表明,我柳如煙,還有柳家,是站在你這邊的。”
衛塵看著她眼中的堅持,知道拗不過她,而且她說的也有道理。柳如煙作為太醫院院使之女,本身醫術精湛,在太醫院年輕一代中頗有聲望,有她陪同,確實能省去許多麻煩。他最終點頭:“好,但你必須答應我,一切以身體為重,若有不適,立刻退出。”
“嗯。”柳如煙點頭。
阿史那賀魯也道:“柳姑娘同去也好,彼此有個照應。老夫也會暗中留意。這太醫院的水,深得很,多雙眼睛,總是好的。”
此事既定,衛塵便開始著手準備。他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目前所掌握的醫術知識,尤其是《神農醫武總綱》中那些可以有限度展示、又能震驚世人的部分。同時,也要對太醫院和保健局的主要人物、派系做個初步了解。這方面,柳如煙提供了很大幫助。
就在衛塵為“國手選拔”評審會做準備時,京城內外的權力格局,也因皇帝對衛塵的封賞和“隨侍御前”的旨意,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首先感受到變化的,是衛家內部。衛塵暫代家主,本還有些許雜音,但隨著圣旨下達,封賞明確,這最后的雜音也迅速消失。衛塵在族內的權威得到空前鞏固。那些原本持觀望態度,或暗中與二房、甚至與“暗月”有千絲萬縷聯系(尚未被清查出來)的族人、管事,此刻要么徹底偃旗息鼓,要么趕緊向衛塵表忠心、劃清界限。衛塵借機進一步整頓內務,提拔了一批忠誠可靠的年輕子弟和管事,將家族產業和防衛力量更加牢固地掌握在手中。衛錚雖在病中,但得知這些消息后,也老懷大慰,病情似乎都好了幾分。
其次,是勛貴圈子的態度。與衛家交好,或利益相關的家族,如蘇家、柳家自不必說,更加緊密地團結在衛塵周圍。一些原本中立的勛貴,看到皇帝的態度,也開始向衛家釋放善意,至少在明面上,不再敢輕易刁難。而與衛家有過節,或曾與二房走得近的家族,則開始惶恐不安,有的試圖修補關系,有的則更加隱晦地疏遠,暗中觀望。衛塵對此心知肚明,但并不急于表態,只是冷眼旁觀。他知道,真正的朋友和敵人,在關鍵時刻自然會浮出水面。
變化最大的,還是在朝堂。皇帝對衛塵的“超規格”封賞和安排,引起了一些文官集團的警惕和不滿。以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廷玉、禮部右侍郎鄭元吉為首的一部分清流官,連續上書,或以“祖制不可違”、“賞功過濫恐開幸進之門”為由,反對對衛塵的封賞;或以“世子年幼,于禮不合”為由,反對衛塵“隨侍御前”。雖然這些奏折都被皇帝留中或駁回,但輿論上已對衛塵造成了一定壓力。
然而,也有支持的聲音。以徐階為代表的一部分務實派官員,則認為衛塵挫敗“暗月”陰謀有功,且其掌握的醫術(傳)或對社稷有益,陛下破格提拔,正是唯才是舉、不拘一格的表現。軍中武將,尤其是一些與衛錚有舊、或敬佩衛塵在亂葬崗和府中夜襲表現的中青年將領,則公開表示支持。朝廷內部,隱隱形成了支持和反對衛塵的兩股聲音,雖然尚未形成激烈對抗,但裂痕已現。
更微妙的變化,發生在某些隱秘的層面。“靖暗司”加大了在京城內外的活動力度,似乎在暗中調查什么。馮保的東廠番子也頻繁出入一些官員府邸。有嗅覺敏銳者察覺到,一場針對“暗月”及其黨羽的暗潮正在涌動,而衛塵,似乎成了這場風暴的一個引子或焦點。
三日后,太醫院,明倫堂。
“國手選拔”內部評審會,便設在此處。明倫堂是太醫院議事、講學、考核的正式場所,寬敞肅穆。今日堂內,已聚集了數十人。
上首主位空懸,那是留給今日主持評審的幾位大佬的。左右兩側,分設席位。左側席位,坐著十余位年齡多在四旬以上的醫者,有男有女,皆身著正式官服或代表其醫學世家、流派的服飾,氣度沉凝,目光炯炯。他們是此次評審的“特邀評委”或“資深顧問”,來自太醫院、保健局以及幾個歷史悠久、名聲顯赫的醫學世家,如金陵“回春堂”陳氏,蜀中“百草門”唐氏,河間“金針”劉氏等。柳文柏亦在其中,位置居中靠前。
右側席位,則是此次獲得“內部評審”資格的候選者,人數稍少,約八九人。他們年齡不一,最年輕的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最年長的已過花甲。但無一例外,皆是在某一領域有獨到之處、或背景深厚、被主辦方看中的醫者。衛塵和柳如煙坐在右側靠后的位置,并不起眼。柳如煙依舊戴著面紗,遮掩略顯蒼白的臉色。
衛塵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將眾人的神態盡收眼底。他能感受到,自他和柳如煙踏入明倫堂的那一刻起,就有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們身上。好奇、審視、探究、不屑、甚至隱隱的敵意。其中幾道目光,來自左側評委席,尤其是一位坐在柳文柏下首、面白微須、眼神略顯倨傲的中年御醫,以及一位來自“回春堂”陳氏、須發皆白、面色紅潤的老者,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和質疑。
“那位是太醫院左院判,李時中李大人,專精傷寒雜病,是太醫院保守派的代表人物之一,與我父親理念時有不合。”柳如煙在衛塵耳邊,用極低的聲音介紹,“另一位是‘回春堂’陳家的陳松年陳老,陳家世代行醫,在江南勢力很大,與宮中多位貴人有舊。陳家這一代的翹楚陳景和,也在候選者之列。”她示意了一下右側前排一位錦衣華服、面容俊朗、但眉宇間帶著幾分傲氣的年輕人。
衛塵微微點頭,記在心中。看來,這太醫院內部,柳文柏代表的革新派,與李時中代表的保守派,似乎矛盾不小。而“回春堂”陳家這樣的醫學世家,根基深厚,影響力不容小覷。
辰時三刻,鐘磬聲響,三位老者緩步從后堂走出,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向上首主位。
居中的老者,年約七旬,清瘦矍鑠,白發白須,面色紅潤,眼神溫和中透著睿智,身著紫袍,補子上繡著仙鶴,正是當朝太醫院院使,亦是柳如煙之父柳文柏的頂頭上司,杏林泰斗,有著“閻王敵”之稱的孫思邈之后――孫邈。他也是此次評審會的首席評委。
左側老者,年約六旬,面容清癯,目光銳利,身著代表保健局的特殊錦袍,乃是保健局局正,皇帝最信任的御醫之一,華濟世。他主要負責皇室核心成員的健康,地位超然,平時極少露面。
右側老者,則是一位身形高大、鶴發童顏、精神矍鑠的老者,未著官服,而是一身樸素葛衣,但氣度非凡。他是大夏醫學界公認的泰山北斗,民間尊稱為“藥王”,隱居終南山,極少出山,此番能被請來,足見此次評審的分量。他便是“藥王”孫十常。
三位泰斗落座,堂內頓時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孫邈輕咳一聲,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明倫堂:“諸位同道,今日齊聚明倫堂,乃為五年一度之國手選拔。國手者,國之醫手,上療君親之疾,下救貧賤之厄,中保身長全。非德才兼備、醫術通神者不可得。此次選拔,陛下尤為重視,特命老朽與華局正、孫老主持。今日之內部評審,旨在初步考察諸位候選者之根基、心性、及對醫道之理解。望諸位暢所欲,各展所長。”
華濟世接口,聲音略顯尖細,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保健局乃陛下近侍,關乎天家安康,責任重大。入選國手,或有入保健局見習之機。故而,今日評審,不僅看醫術,更重品性、忠誠、及應變之能。望諸位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