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孫十常則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多,但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掃過臺下眾人,自有一股無形的壓力。
簡單的開場白后,評審正式開始。流程并不復雜,主要是由評委提問,候選者回答,或提出病例,由候選者分析、給出治療方案。問題涵蓋醫理、藥理、診斷、治療等諸多方面,有些甚至涉及疑難雜癥和宮廷秘聞,可謂包羅萬象。
起初的提問,還比較中規中矩,多由柳文柏、李時中等評委提出,候選者們依次回答,或有精彩之,引來點頭贊許,或有疏漏之處,被評委指出。氣氛雖嚴肅,但尚算平和。
但很快,焦點便有意無意地,開始向衛塵身上轉移。
“聽聞衛世子,曾以奇術救治柳院使之女,解‘腐心蝕骨散’之劇毒,不知所用何法?此毒據老朽所知,乃天下奇毒,無藥可解。世子莫非得了上古醫道真傳?”提問的是“回春堂”的陳松年,他捻著胡須,目光灼灼地盯著衛塵,問題看似請教,實則尖銳。直接將“上古醫道真傳”這頂大帽子扣了下來,既是試探,也是將衛塵置于眾目睽睽之下。
堂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衛塵身上。柳如煙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柳文柏眉頭微蹙,但并未出聲。孫邈、華濟世、孫十常三位泰斗,也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
衛塵起身,不慌不忙,向陳松年及諸位評委行了一禮,然后平靜答道:“陳老前輩所不錯,‘腐心蝕骨散’確是天下奇毒,尋常藥物難解。晚輩僥幸,偶得一上古殘方記載,以‘枯木逢春’之法,輔以冰魄寒泉等物,激發傷者自身生機,抗衡劇毒,方僥幸成功。此法兇險,對施術者及傷者要求極高,且需天時地利,難以復制。晚輩亦是機緣巧合,不敢居功,更不敢妄得上古真傳,只是恰逢其會罷了。”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使用了古法,又強調其特殊性和偶然性,將“上古真傳”這個話題輕輕帶過,姿態放得很低。
“哦?‘枯木逢春’之法?老夫行醫一甲子,倒是在某本古籍殘卷中見過只片語,據說乃上古神農氏所傳秘法,可激發人體極限潛能,有起死回生之效。可惜早已失傳。想不到衛世子竟能得之,并成功施用,真是后生可畏啊。”陳松年語氣依舊平淡,但話語中的探究和質疑意味更濃了。
“陳老過譽。晚輩也是誤打誤撞,險死還生,其中細節,涉及傷者隱私及師門禁忌,不便詳述,還請見諒。”衛塵再次行禮,將話題堵死。搬出“師門禁忌”和“傷者隱私”,合情合理,讓人無法繼續逼問。
陳松年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也不好再追問,只是淡淡道:“既如此,是老朽唐突了。”
這時,太醫院左院判李時中開口了,他看向衛塵,語氣嚴肅:“衛世子,你非醫家正統出身,年歲尚輕,卻得陛下恩旨,參與此次內部評審。本官有一問,還望世子如實回答。醫者,性命所系,責任重大。若遇一病患,其癥罕見,古籍無載,眾醫束手,而你有法可試,但此法風險極高,十不存一,你用是不用?”
這個問題,比陳松年的更刁鉆,直指醫者核心的倫理與抉擇困境,也是在考驗衛塵的心性和決斷。
衛塵略一沉吟,答道:“回李大人,晚輩以為,醫者父母心,當以病患性命為第一要務。若古籍無載,眾醫束手,而病患已瀕絕境,晚輩若有一法,哪怕只有一線生機,也當告知病患及其親屬,闡明利害,由其自行抉擇。醫者,是治病救人,而非替人抉擇生死。若病患或其親屬愿冒奇險,晚輩自當竭盡全力,死中求生。若其不愿,晚輩亦當尊重,另尋他法,或盡力減輕其痛苦。此為晚輩淺見,請李大人指正。”
不回避風險,強調病患知情權和選擇權,既展現了擔當,也體現了對生命的尊重,同時回避了“是否一定用”這個非此即彼的陷阱。回答可謂中規中矩,但又透著自己的思考。
李時中深深地看了衛塵一眼,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但眼神中的審視意味,并未減少。
接下來的提問,又轉向了其他候選者。但針對衛塵的問題,明顯比其他人更多、更尖銳。有問他師承的,有問他如何看待當今太醫院用藥偏于保守的,有問他對于某些疑難雜癥(如風疾、消渴、婦人崩漏等)的見解。衛塵憑借《神農醫武總綱》的廣博底蘊,以及前世的部分現代醫學知識(巧妙轉化),一一作答,雖不至于驚才絕艷,但也之有物,邏輯清晰,讓不少原本帶著輕視的評委,漸漸收起了小覷之心。
尤其當一位評委提出一個關于“金瘡感染后高熱不退,膿血不止”的病例時,衛塵不僅詳細分析了病因(創口污穢,邪毒內侵),提出了清創、引流、內服清熱解毒、托毒生肌的藥物組合,還提到了“注意器具潔凈,施術者凈手,可用煮沸之水或烈酒處理創口及用具,以防邪毒從外而入”的預防理念。這個“預防感染”的理念,在當下這個時代,還非常超前,讓在座的幾位泰斗,尤其是“藥王”孫十常,眼中都露出了深思和贊許的光芒。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樂見其成。那位來自“回春堂”的候選者陳景和,在輪到他自己發時,看似不經意地提道:“聽聞衛世子不僅精于醫道,更身負不俗武藝,前幾日更在府中力抗強敵,親手擒拿內奸,真乃文武全才。只是,醫者當以仁心為本,專心致志,若分心武道,甚至卷入江湖朝堂紛爭,是否于醫道有礙?畢竟,刀劍無眼,血氣沖心,恐擾了醫者平和之心境。”
這番話,看似夸贊,實則誅心。直接將衛塵的“武力”與“醫者仁心”對立起來,暗示他卷入爭斗,心性暴戾,不適合為醫。更隱隱點出他“卷入朝堂紛爭”,暗合之前一些官對衛塵的攻訐。
堂內氣氛頓時一凝。不少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衛塵,想看他如何應對這近乎刁難的問題。
柳如煙眼中閃過怒色,正要開口,卻被衛塵用眼神制止。
衛塵緩緩起身,看向陳景和,面色平靜無波:“陳公子此差矣。醫者,治病救人;武者,保家衛國。其心一也,皆為守護。晚輩習武,一為強身健體,二為守護家人親朋,三為在必要時,以手中之劍,斬奸除惡,護一方安寧。此心此志,與醫者仁心,并無沖突。至于紛爭,”他頓了頓,聲音轉冷,“若歹人持刀欲害我親友,我難道要空談仁心,坐視其屠戮?醫者能救人,亦當有自保之力,必要時,亦當有拔劍之勇。心平氣和,在于本心堅定,不為外物所擾,而非避世不出。若因卷入紛爭便失了仁心,那非是紛爭之過,而是本心不固。陳公子以為如何?”
他這番話,不卑不亢,有理有據,直接將“武道”與“醫道”統一在“守護”的更高層面,反而顯得陳景和的質問有些狹隘和刻意。
陳景和臉色微變,還想再說什么,卻被其祖父陳松年用眼神制止。
“好了。”首席評委孫邈適時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醫道之爭,在于治病救人,不在口舌。衛世子之論,雖有特立獨行之處,然其救治柳姑娘之事,有目共睹。其心性如何,醫術如何,非一時口舌可定。今日評審,旨在考察根基,非是辯論。接下來,我等幾位老家伙,有幾個病例,想請諸位共同參詳。”
孫邈發話,無人敢再置喙。陳景和悻悻閉嘴,但看向衛塵的眼神,已帶上了明顯的敵意。
衛塵面色如常,重新落座。他知道,今日只是開始。這太醫院,這醫學界的權力場,他已踏入,就再無退路。而陳景和,或者說他背后的“回春堂”陳家,以及太醫院內的某些勢力,恐怕不會輕易讓他這個“外來者”站穩腳跟。
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而他手中的《神農醫武總綱》,既是護身符,也可能成為眾矢之的。如何在展現價值的同時,保護好自己和傳承,是他接下來必須面對的難題。而更大的風暴――“暗月”的“月蝕”計劃,以及朝中隱藏的“燭龍”,依然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頭頂。
權力格局,正在悄無聲息地重新洗牌。而他,衛塵,已身處這漩渦的中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