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匠人坦然道:“老夫所,句句屬實。大人若不信,可再尋精通此道者復驗。至于那熏香氣味……老夫年輕時曾在制香坊做過學徒,對此二香氣味,絕不會認錯。”
葉輕眉適時開口,聲音清越:“程大人,既然李老已有判斷,何不當場播放此錄音,讓諸位股東一聽究竟?也好讓大家聽聽,在這滿是‘蘇合’、‘龍涎’雅香的室內,錄下的究竟是太湖匪巢的密談,還是某些人精心策劃的構陷之詞?至于聲音真偽……趙副總鏢頭此刻就在門外候著,是真是假,一聽便知!”
衛軒聞,眼前一黑,幾乎暈厥。趙鐵鷹竟然就在門外?!他猛地看向林遠山,只見林遠山微微頷首,對門口一名鏢師使了個眼色。很快,一身黑色勁裝、面色冷峻、太陽穴高高鼓起的趙鐵鷹,大步走入廳中,對程文淵、林遠山等人抱拳一禮,然后如同一桿標槍般立在廳中,目光如電,掃過衛軒,讓后者不禁打了個寒顫。
“程大人,總鏢頭,葉小姐。”趙鐵鷹聲音沙啞卻有力,“屬下趙鐵鷹,奉命前來。有何差遣,但憑吩咐。”
程文淵點頭:“趙副總鏢頭,稍后需你辨認一段聲音,你且稍候。”然后,他對李老匠人道:“李老,請播放此筒錄音,讓大家都聽一聽。”
“是。”李老匠人應下,熟練地調整了一下“留聲魔筒”的機括,將喇叭口對準大廳中央,然后輕輕搖動側面的手柄,讓里面的蠟筒開始緩緩轉動。
一陣細微的“沙沙”聲和雜音過后,一個略顯沉悶、但確實與趙鐵鷹有六七分相似的男聲響了起來,伴隨著一些模糊的背景雜音:
“……趙兄,此番北邊來的貨,成色極佳,只是要過江,風險不小啊……”(一個略顯尖細的陌生聲音,模仿“翻江蛟”)
“……翻江蛟老大放心,水路我已打點妥當,沿途關卡,自有‘貴人’打點。只是這價錢……(“趙鐵鷹”的聲音響起,低沉,略帶沙啞,模仿得確有幾分神韻,但細聽之下,有些字句的轉折略顯生硬,不如趙鐵鷹本人聲音那種歷經風霜的自然粗糲)”
“……好說好說,只要貨能平安到手,銀子不是問題。只是……聽說這批貨里,還有幾十副邊軍的制式鐵甲?這可是殺頭的買賣……”(尖細聲音)
“……富貴險中求。沒有‘貴人’遮掩,這等貨色,你我碰都碰不得。事成之后,老規矩,你三我七,其中兩成,需孝敬‘貴人’……”(“趙鐵鷹”聲音)
“……嘿嘿,明白,明白……(尖細聲音)”
錄音很短,不過十幾句話,內容正是關于走私“北邊來的貨”(暗指軍械)以及“鐵甲”的交易分贓,并多次提及“貴人”,指向性明顯。聲音播放完畢,大廳內一片寂靜。
趙鐵鷹聽完,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隨即抱拳對程文淵道:“程大人,此聲音乍聽與屬下有幾分相似,但絕非屬下本人。其一,屬下與人談事,尤其是此等……咳咳,隱秘之事,向來簡意賅,從無如此多贅。其二,其中幾處語調轉折,如‘風險不小啊’、‘明白,明白’等處,刻意模仿痕跡過重,非我習慣。其三,也是最重要一點……”
他頓了頓,看向那“留聲魔筒”,語氣肯定:“屬下自去年臘月,因舊傷復發,咽喉受損,聲音比以往更為沙啞低沉,且說話稍久,便有輕微氣滯。此錄音中之聲音,雖刻意模仿沙啞,卻中氣十足,更無氣滯之兆。且,屬下從未與什么‘翻江蛟’有過接觸,更不曾談論過什么‘北邊來的貨’、‘鐵甲’。此純屬子虛烏有,惡意構陷!”
趙鐵鷹的否認干脆利落,并指出了關鍵的時間節點(去年臘月舊傷)和生理特征(氣滯),這些細節,若非親近之人或醫者,絕難知曉。這無疑比老匠人從技術角度的分析,更加直觀有力。
葉輕眉看向衛軒,語氣冰冷:“衛侍郎,你可聽清了?這所謂的‘鐵證’,不過是在某個熏著名貴香料的房間里,由口技藝人模仿偽造的拙劣之作!其內容荒誕不經,漏洞百出!你還有何話說?”
衛軒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人證、物證、技術勘驗、當事人自辯……所有的一切,都證明了他手中的“王牌”,不過是一張可笑的廢牌,一張徹底暴露他丑陋嘴臉的遮羞布。
程文淵不再看他,轉向全場股東,朗聲道:“諸位,今日之事,已然明了。戶部侍郎衛軒,勾結江南不法商賈沈萬三、趙四海、錢有道等人,收受賄賂,意圖損害國家、家族利益,更偽造人證、物證,甚至利用西夷奇物,構陷為國昏迷之‘國士’衛塵公子及其屬下,其行卑劣,其心可誅!本官現以大理寺丞、協理京城要案之身份宣布,衛軒涉嫌受賄、勾結奸商、偽造證據、誣告構陷等多項罪名,證據確鑿,即刻收押,待稟明上官、詳查之后,依律嚴懲!”
他一揮手:“來人,將嫌犯衛軒拿下,押回大理寺候審!相關偽證、贓物,一并封存帶走!”
幾名如狼似虎的靖安司吏員應聲上前,就要將癱軟在地的衛軒架起。
“不!你們不能抓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鎮國公之子!我要見父親!我要見陛下!”衛軒如夢初醒,驚恐地掙扎尖叫起來。
然而,一切都晚了。他機關算盡,卻步步皆輸,最終將自己送入了絕境。等待他的,將是國法的嚴懲,和身敗名裂的下場。塵安集團股東大會,這場由他發起的決戰,以他的徹底慘敗而告終。葉輕眉、林遠山、衛明聯手,在程文淵的“見證”下,不僅粉碎了他的陰謀,更將他勾結外人、構陷親弟的罪行公之于眾,釘在了恥辱柱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