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萬三、趙四海、錢有道三人“自盡”并留下指認衛軒遺書的消息,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在塵安集團股東大會現場掀起了驚濤駭浪。如果說之前葉輕眉駁斥偽證、衛明反水指證,是讓衛軒的圖謀搖搖欲墜,那么這三人突如其來的“認罪自盡”,則如同一柄重錘,徹底砸碎了衛軒最后的僥幸。
“不……不可能!這是誣陷!是構陷!他們……他們是被人滅口了!對,是滅口!”衛軒如墜冰窟,臉上血色盡褪,身體因恐懼和憤怒而劇烈顫抖,指著程文淵和葉輕眉,嘶聲叫道,“是你們!一定是你們!你們殺了沈萬三他們,然后偽造遺書嫁禍于我!程文淵,你與林如海、葉家勾結,陷害朝廷命官,該當何罪?!”
他已是方寸大亂,口不擇,竟當眾指責起程文淵來。
程文淵面色一沉,厲聲道:“衛大人!注意你的辭!沈萬三等三人死于城南別院,經初步勘驗,確系服毒自盡,死亡時間在昨夜子時前后。遺書筆跡經比對,與三人平日手書相符,且其內容細節,與靖安司此前秘密調查所得,多有印證。現場更有三人與江南官員、漕幫頭目等往來密信、賬冊若干,其中多次提及你衛軒衛大人之名,許以重利,所求之事,與衛明公子方才所述,頗多吻合!本官奉旨辦案,一切皆有據可查,豈容你信口雌黃,反咬一口?!”
程文淵的話,有理有據,擲地有聲。沈萬三等人的“自盡”和遺書,顯然是經過精心策劃,無論是死亡時間、方式,還是遺書內容、現場“證據”,都指向一個結論:三人罪行敗露,畏罪自殺,并“良心發現”,指認同謀衛軒。這背后固然有葉家、林家甚至靖安司施壓逼迫的影子,但做得干凈利落,讓人抓不住把柄。至少,在明面上,這就是鐵案。
衛軒被程文淵的官威和事實噎得說不出話,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他知道,自己徹底掉進了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沈萬三他們死了,死無對證,卻留下足以將他拖入深淵的“遺書”和“證據”。葉輕眉、林遠山他們早就布好了局,等著他在股東大會上發難,然后一舉收網!
“衛大人,事已至此,你還有何話說?”林遠山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迫人的壓力,他目光如刀,盯著衛軒,“你勾結江南奸商,收受賄賂,意圖出賣家族與朝廷利益,更偽造證據,構陷為國昏迷的親侄,在股東大會上妖惑眾,擾亂視聽,損害集團聲譽。樁樁件件,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面目在此狂吠?”
“我……我……”衛軒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辯駁都顯得蒼白無力。假苦主反水,偽造藥方和密信被當眾戳穿,親弟弟反水指證,金主“自盡”并留下指認他的遺書……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穩。
葉輕眉卻并未就此罷休。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個黃銅打造的“留聲魔筒”上。衛軒方寸大亂,早已松手,那圓筒滾落在地,無人拾取。
“程大人,”葉輕眉轉向程文淵,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方才衛侍郎口口聲聲,此物中錄有鐵證,可證明塵安鏢局副總鏢頭趙鐵鷹勾結匪類。雖然沈萬三等賊子已然伏法(自盡),其構陷之舉昭然若揭,但此物既已拿出,事關趙副總鏢頭與鏢局清譽,不可不察。既然程大人攜有精通此道的匠作,何不當場勘驗一番,也好讓諸位股東徹底安心,還趙副總鏢頭一個徹底清白?也免得日后,再有人拿此等偽造之物說事?!?
葉輕眉這是要窮追猛打,將衛軒所有的“證據”徹底踩碎,不留一絲隱患。同時,也是向所有股東展示,己方行事光明磊落,無懼任何查驗。
程文淵點頭:“葉小姐所極是。本官正有此意?!彼惺謫具^身后一名頭發花白、目光精明、手持工具袋的老匠人,“李老,煩請你勘驗此物。”
“是,大人。”那李老匠人躬身應下,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從地上拾起“留聲魔筒”。他先是仔細檢查了魔筒的外觀、機括,又取出一個小巧的放大鏡,仔細觀察筒身的紋路和接縫。隨后,他輕輕旋開魔筒尾部的蓋子,露出里面一個纏繞著纖細金屬絲、覆蓋著深色蠟狀物的精巧轉筒結構。
李老匠人湊近聞了聞蠟筒的氣味,又用小鑷子極輕地撥弄了一下金屬絲,然后側耳傾聽轉動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沙沙”聲。整個過程,他神情專注,動作輕柔而專業。
大廳內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屏息看著老匠人的動作。衛軒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他雖然知道這錄音是偽造,但具體如何偽造,經不經得起勘驗,他心中也沒底,只盼著這老匠人水平不夠,看不出破綻。
片刻之后,李老匠人直起身,對程文淵拱手道:“大人,此物確系西夷所產‘留聲魔筒’,不過并非最新款式,乃是三年前流入大夏的舊型,音質較差,錄制時間也短,最多不過半盞茶時間。”
“可能勘驗出其中所錄聲音,是何時所錄?是否為原聲,有無篡改拼接?”程文淵問出了關鍵。
李老匠人沉吟了一下,道:“回大人,此物原理,是以聲驅動刻針,在軟蠟上劃出深淺不一的紋路以記錄聲音。播放時,唱針劃過紋路,帶動膜片震動發聲。若要勘驗錄制時間,可通過蠟質硬化程度、表面氧化情況做大致判斷。至于是否原聲,有無拼接……此物結構簡單,若只是簡單覆蓋重錄,或截取不同片段粘合,在蠟筒表面或能看出些許接痕、重疊。若是尋來口技高超者模仿他人聲音錄制,單從此物本身,難以直接分辨?!?
衛軒聞,心中稍定。然而,李老匠人接下來的話,卻又讓他如墜冰窟。
“不過,”李老匠人話鋒一轉,“大人,此蠟筒之上,記錄之聲音紋路,頗為奇特。尋常人聲錄制,紋路雖有起伏,但總體連貫自然。而此筒紋路,在某些特定字音轉折處,紋路略顯生硬、刻意,似有細微停頓或刻意加重之嫌。且……老朽方才細聞,這蠟筒之上,除了蠟本身氣味,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蘇合香’與‘龍涎香’混合的氣息。此二香名貴,多用于達官顯貴內室或高級青樓歡場,尋常江湖匪類巢穴或野外私會之處,斷不會有此等雅致熏香,更不會沾染到需貼近口部錄制的魔筒之上。”
老匠人此一出,滿場再次嘩然!紋路生硬刻意,可能意味著聲音是模仿而非本人原聲!而“蘇合香”與“龍涎香”的殘留,更是直接將錄制地點指向了某個奢華室內場所,而非什么“太湖匪巢附近”!
“不……不可能!你胡說!你這老匹夫,定是被他們收買了!”衛軒最后的僥幸也被擊碎,歇斯底里地吼道。
程文淵臉色一沉:“放肆!李老乃工部退隱之大匠,專精奇巧之物,為人剛正,豈容你污蔑!”他轉向老匠人,“李老,可能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