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軒的當眾被捕,標志著他在塵安集團股東大會上的徹底失敗,也意味著他在與葉輕眉、林遠山、衛明的這場繼承之爭中,一敗涂地。他被靖安司吏員押出議事大廳時,面如死灰,眼神渙散,口中猶自喃喃自語,狀若瘋癲,哪里還有半分朝廷大員的威儀。大廳內的股東們,或鄙夷,或嘆息,或幸災樂禍,但無人再為他說話。塵埃落定,衛軒的仕途,乃至他在鎮國公府內的地位,都已隨著這場鬧劇的落幕而轟然崩塌。
程文淵當眾宣布,將依據今日所見所聞,以及相關證據,正式上書彈劾衛軒,并移交有司論罪。葉輕眉、林遠山、衛明作為主要當事人和“苦主”,也需配合調查,提供相關證詞。股東大會在一片唏噓和議論聲中草草結束,原本被衛軒寄予厚望的、意圖剝奪衛塵權力和股權的三項動議,自然無人再提。
塵埃落定,但余波未平。衛軒被押往大理寺獄暫時收監,等待他的將是國法的審判。然而,沒有人想到,這位已經身陷囹圄、看似窮途末路的失敗者,在絕望和瘋狂的驅使下,竟然還能策劃出最后一擊,而且是如此喪心病狂、不計后果的一擊。
夜,深沉。大理寺獄某處單間牢房,條件比普通囚室稍好,但也陰暗潮濕。衛軒披頭散發,獨自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身上華貴的官袍早已在掙扎中變得污濁不堪。白日的羞辱、失敗、恐懼,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他知道,自己完了。賄賂、勾結奸商、意圖出賣利益、偽造證據、構陷“國士”……任何一條罪名,都足以讓他丟官罷職,身敗名裂。數罪并罰,流放三千里都是輕的,甚至可能判斬監候!父親(鎮國公)昏迷,不可能保他,陛下更不會饒恕一個試圖構陷“國士”、動搖國本(至少衛塵在陛下和太子眼中是)的臣子。葉家、林家、靖安司,還有衛明那個逆弟,都恨不得將他置于死地。
絕望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但隨即,一股更深的怨毒和瘋狂,如同地獄之火,在他心底燃起。是衛塵!是葉輕眉!是林遠山!是衛明!是他們毀了他的一切!他不好過,他們也別想好過!尤其是林遠山,這個泥腿子出身的鏢頭,竟然敢在股東大會上那般羞辱他,還有他那個兄弟趙鐵鷹……對,趙鐵鷹!要不是那個莽夫的聲音被模仿,要不是他正好在門外……不,不僅僅是因為這個。是林遠山,是塵安鏢局,是衛塵在民間的爪牙!毀了它們,斷了衛塵的臂膀,讓他即使醒了,也成了沒牙的老虎!
一個惡毒而瘋狂的計劃,在他混亂的腦海中迅速成形。他雖然入獄,但并非完全沒有后手。他在戶部多年,經營了一些人脈,也暗中蓄養了幾個死士,以備不時之需。入獄前,他通過貼身藏匿的細小金珠,買通了獄中一個貪財的牢頭。這牢頭不知衛軒具體身份,只知是得罪了大人物下獄的官員,但看在那幾顆價值不菲金珠的份上,答應幫他傳遞一次消息出去,給一個“城南皮貨行的陳掌柜”。
這“陳掌柜”,并非真做皮貨生意,而是衛軒暗中聯絡江南某些見不得光勢力的一個中間人,與沈萬三等人并非一路,更加隱秘,行事也更狠辣。衛軒知道,沈萬三等人“自盡”,這條線多半斷了,但“陳掌柜”這條線,或許還能用。他要傳遞的消息很簡單,只有一句話:“不惜代價,除掉鐵如山,重創塵安鏢局核心,嫁禍給‘翻江蛟’殘部,制造混亂。”
鐵如山,塵安鏢局副總鏢頭之一,與總鏢頭林遠山是過命的交情,是鏢局元老,也是實際上的二把手,負責鏢局日常運營和大部分重要鏢物的押運,武功高強,為人豪爽仗義,在江湖上名聲不錯,是林遠山最得力的臂膀,也是塵安鏢局的定海神針之一。衛軒選擇他作為目標,原因有三:其一,鐵如山位高權重,殺了他,對塵安鏢局的打擊是致命的;其二,鐵如山武功雖高,但性格粗豪,有時行事不夠謹慎,相對容易得手;其三,鐵如山在江湖上朋友多,仇家也不少,尤其是與江南水匪“翻江蛟”一系有過節,將其死因嫁禍給“翻江蛟”殘部復仇,合情合理,能最大程度撇清自己,并挑起塵安鏢局與江南匪幫的沖突,讓林遠山焦頭爛額。
衛軒相信,“陳掌柜”背后的人,有這個能力,也敢接這個活。只要錢給夠,再許以事成之后更多的利益(盡管他自己可能已經給不出,但可以畫餅,或者說動對方,重創塵安鏢局對他們控制江南地下勢力有利)。他現在是困獸猶斗,只要能給對手造成傷害,哪怕是與虎謀皮,哪怕事后可能被滅口,他也顧不得了。
他用牢頭偷偷塞進來的炭筆,在撕下的內衣布條上,寫下了這句充滿殺意的話,連同最后一件貼身玉佩(作為信物和部分報酬),交給了牢頭。那牢頭見只是傳信,目標似乎也只是個鏢頭,并非什么朝廷大員,掂量了一下玉佩的分量,又看了看衛軒許諾的事成之后還有重謝(盡管是空頭支票),最終貪念戰勝了恐懼,將布條和玉佩揣入懷中,趁著夜色,溜出了大牢。
消息,順利傳了出去,送到了“陳掌柜”手中。“陳掌柜”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看過布條和玉佩,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狠厲。他認得這玉佩,確實是衛軒貼身之物。他沒想到,這位衛大人入獄后還不安分,竟然要買兇殺人,目標還是塵安鏢局的二當家。塵安鏢局近年來崛起迅速,與林遠山交好,隱隱有與江南某些地頭蛇搶生意的勢頭,背后更有葉家和“國士”衛塵的影子,確實是個礙眼的。“陳掌柜”背后的主子,對塵安鏢局也早有不滿。除掉鐵如山,既能完成衛軒的委托(或許能敲詐出更多好處),又能打擊塵安鏢局,討好自家主子,一舉兩得。
“陳掌柜”很快行動起來。他通過秘密渠道,聯系上了“影刺”。“影刺”并非一個人,而是一個活躍在江南、中原一帶,收費高昂、行事詭秘的殺手組織,據說與昔年臭名昭著的“暗月”外圍有些關聯,但更為獨立,只認錢不認人,擅長暗殺、下毒、制造意外。“影刺”接下了這單生意,開價五萬兩白銀,先付一半定金,事成之后付清另一半。“陳掌柜”咬牙墊付了定金(從衛軒之前給的“活動經費”中挪用,并加上了自己的部分積蓄),提供了鐵如山的詳細情報:日常活動規律、慣常路線、武功特點、家人情況、在鏢局內的人際關系等。
鐵如山并不知道,一張致命的網已經悄然向他張開。他剛從城外的貨棧處理完一批緊急貨物返回鏢局總部,心情有些沉重。白日里股東大會的風波,他雖然不在現場,但已從林遠山處得知詳情。他對衛軒的卑劣行徑憤怒不已,也對林遠山和葉輕眉的應對深感佩服。如今衛軒入獄,鏢局和研究所的危機暫時解除,但他心頭總有一絲不安揮之不去,總覺得事情不會這么簡單結束。也許,是多年江湖生涯養成的直覺在預警。
夜色已深,他謝絕了手下兄弟護送的好意,獨自一人騎馬,穿行在返回自家宅院的僻靜街道。他喜歡這種獨處的時刻,能讓他冷靜思考。宅院位于城西,需經過一段相對冷清的巷子。
就在他拐進一條狹窄巷弄,距離巷口還有百步之遙時,異變陡生!
無聲無息,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兩側屋頂和前方陰影中撲出!沒有呼喝,沒有預警,只有利器劃破空氣的尖嘯和凜冽的殺機,直指鐵如山周身要害!一人使淬毒短刃,直刺后心;一人甩出淬毒飛針,籠罩頭臉胸腹;還有一人手持奇門兵器“分水峨眉刺”,悄無聲息地刺向馬腹,意圖先傷坐騎,制造混亂!
襲擊來得太快、太突然、太專業!顯然是蓄謀已久,且對鐵如山的行進路線和反應習慣有過研究。三人配合默契,封鎖了鐵如山所有可能的閃避方向,務求一擊必殺!
“有刺客!”鐵如山畢竟是江湖老手,生死關頭,反應奇快。他暴喝一聲,聲震小巷,既是示警,也是給自己提氣。同時,他并未試圖拔馬前沖(前方巷口可能還有埋伏),也未向兩側閃避(屋頂和陰影中皆有敵人),而是猛地一提韁繩,座下駿馬人立而起,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刺向馬腹的峨眉刺,也使得刺向后心的短刃和籠罩上身的飛針失去了部分準頭。
“嗤嗤嗤!”數枚飛針擦著鐵如山的肩膀和臉頰飛過,帶起幾道血痕,火辣辣地疼,顯然喂了劇毒!那柄短刃也因為馬匹人立,角度偏斜,未能刺入后心,只在鐵如山肋側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同樣是麻癢傳來,刃上有毒!
鐵如山悶哼一聲,心知不妙。對方不僅人多,而且武功不弱,配合默契,更兼兵器淬毒,擺明了是要他的命!他強忍劇痛和麻癢,在馬匹落地的瞬間,雙腳猛蹬馬鐙,身形借力向后急退,同時反手拔出腰間厚背砍山刀,舞起一片刀光,護住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