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府,后院主屋。
濃重到化不開的藥味混雜著一股老人特有的衰敗氣息,彌漫在每一個角落。數名太醫院最頂尖的御醫,在衛老夫人和幾位府中老管事的陪同下,面色凝重地進進出出,低聲商議,卻都難掩眉宇間的沉重與無奈。
房間內,床榻之上,躺著大夏的軍神,鎮國公衛鎮岳。曾經高大魁梧、如山如岳的身軀,如今枯槁得如同一截燃盡的朽木,深陷在錦被之中。他雙目緊閉,面色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灰色,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發出拉風箱般的聲音。露在被子外的手臂干瘦如柴,皮膚松垮,布滿褐色的老人斑。這位為大夏征戰一生,威震四夷的老帥,已走到了生命的最后時刻。
“陳太醫,國公爺他……”衛老夫人,一位同樣白發蒼蒼、面容嚴肅的老婦人,強撐著精神,低聲詢問為首的那位白發御醫。她是衛鎮岳的原配,出身將門,性格剛強,此刻卻也掩不住眼中的疲憊與哀慟。
陳太醫,太醫院院判之一,擅長內科調理,此刻也是眉頭緊鎖,緩緩搖頭,聲音壓得極低:“老夫人,老公爺年事已高,早年征戰留下的暗傷無數,近年來又憂心國事,思慮過度,已是油盡燈枯之象。此次急癥突發,看似風寒入體引發舊疾,實則……是五臟六腑均已衰竭,回天乏術。老夫與諸位同僚已用盡手段,以老山參吊命,以金針續氣,也僅能拖延數日,讓……讓府上有個準備。還請老夫人,節哀順變。”
這話已是說得極為明白。衛老夫人身形微微一晃,被身后的嬤嬤扶住。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只剩下磐石般的堅毅:“有勞陳太醫和各位了。還請盡力,能多延一日,便是一日。鎮國公府,不會忘記各位的辛勞。”
“老夫人重了,此乃下官分內之事。”陳太醫連忙躬身,和其他幾位御醫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暗自嘆息。他們何嘗不知,此刻的鎮國公府,已是山雨欲來。老國公這口氣,不僅關乎他自己,更關乎這座煊赫府邸的未來,甚至牽動著朝堂的格局。
消息雖然被盡力封鎖在府內,但京城中那些真正的權力者,又豈能不知?老國公昏迷、太醫束手無策的消息,早已通過各種隱秘的渠道,傳遍了該知道的人耳中。
戶部侍郎府邸,書房。
衛軒剛剛從鎮國公府回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年近四十,面皮白凈,蓄著短須,穿著常服也掩不住一身久居人上的官威,只是此刻那雙狹長的眼睛里,閃爍著焦慮、不甘,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奮。
“太醫怎么說?”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穿著錦袍、身材微胖、笑容和煦的中年人,正是戶部尚書,衛軒的頂頭上司兼暗中支持者之一,王嵩。
“油盡燈枯,就在這幾日了。”衛軒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卻覺得茶水冰涼苦澀。
王嵩慢條斯理地捋了捋胡須,眼中精光一閃:“如此說來,大事將定。衛塵那小子,還在北境昏迷不醒,生死難料。就算他能醒來,趕回京城也需時日,何況他那個‘國士’身份,終究是虛銜,于爵位承襲并無直接助益。論長幼,論在京中的根基,論對府中事務的熟悉,賢弟,你都占著優勢。”
衛軒冷哼一聲:“優勢?我那好侄兒,如今可是風頭無兩的‘衛國士’,深得圣眷,民間聲望更是如日中天。老爺子雖然這些年對他疏遠,但畢竟是他嫡親的孫子,血脈擺在那里。何況,他背后,可不止是那點虛名。林如海的靖安司,葉家那個丫頭搞出來的什么‘塵雪俱樂部’,還有他那個便宜舅舅掌控的塵安鏢局,都是不小的助力。更別提,他這次在北境,是為了救柳家的丫頭,柳老將軍那邊,怕是也要承他的情。”
“賢弟多慮了。”王嵩搖搖頭,笑容不變,“聲望是虛的,圣眷也是會變的。陛下看重衛塵,是因為他能破解奇毒,能對付‘暗月’。可如今他昏迷不醒,還能為陛下分憂嗎?至于林家、葉家、柳家,他們再支持,也是外人。鎮國公府的爵位傳承,首要看的,是族規,是宗法,是朝堂的平衡。你兄長衛云山遠在北境,執掌兵權,本就已位高權重,若是其子再襲了爵位,一門兩國公(衛云山是鎮北侯,若衛塵襲鎮國公爵位),兵權爵位集于一門,陛下心中,當真就毫無顧忌?”
衛軒聞,神色一動。王嵩的話,點醒了他。皇帝對衛家,固然倚重,但也未必沒有制衡之心。衛塵若襲爵,衛家權勢確實會達到一個頂峰,這未必是皇帝樂見的。而自己,在朝中經營多年,根基不淺,又“恰巧”與朝中一些希望維持平衡、甚至暗中希望削弱衛家的勢力走得更近……
“何況,”王嵩壓低聲音,身體前傾,“賢弟別忘了,老爺子昏迷前,可未曾留下明確的遺囑,指定由誰襲爵。按照慣例,當由嫡長子長孫繼承,但衛塵之父早亡,衛塵又昏迷不醒,這‘無法理事’便是個絕佳的借口。屆時,只要朝中有人為你說話,幾位族老被你說動,再加上……”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衛軒一眼,“一些外力的‘小小’協助,這爵位花落誰家,尚未可知。”
“外力?”衛軒眼神閃爍,“王大人是指……”
“賢弟是聰明人,何必明知故問?”王嵩呵呵一笑,“江南的那些大商賈,還有……西邊來的幾位朋友,可都對賢弟你寄予厚望。只要你點頭,銀子,人脈,甚至……一些特別的‘幫助’,都不是問題。當然,前提是,賢弟你得拿出足夠的‘誠意’和‘能力’來。”
衛軒的心猛地一跳。西邊來的朋友?他自然知道王嵩指的是什么。那是與西夷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甚至可能就是“暗月”白手套的一些勢力。他們曾隱晦地接觸過他,許諾了驚人的好處,只求在他掌權后,能在某些“小事”上行個方便。他一直猶豫,既垂涎那潑天的富貴和許諾的支持,又忌憚與“暗月”扯上關系的風險。但如今,老爺子病危,爵位之爭迫在眉睫,衛塵聲望正隆,常規手段勝算不大……或許,真的需要借助一些“非常”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