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一連串針對西夷人員和邊境管控的強硬旨意頒布,以及明確表態全力支持衛塵及其研究所,如同在已沸騰的油鍋中滴入冷水,瞬間引發了更劇烈的反應。
支持者拍手稱快,認為朝廷終于展現出應對潛在威脅的決斷力,是“順天應人,保國安民”之舉。擔憂者則認為此舉過于激進,可能引發不必要的沖突,但面對“境外生物威脅論”的洶洶輿情和那些“之鑿鑿”的傳聞證據,他們的聲音被迅速淹沒。反對者,特別是那些與西夷商貿往來密切、利益攸關的家族和商號,則暗中叫苦不迭,卻又不敢在此時公開跳出來反對洶涌的民意和朝廷的明確態度。
葉輕眉巧妙地把握著這股民意的走向。她沒有再主動制造新的話題,而是轉為“因勢利導”,將民間自發的、對朝廷政策和衛塵個人的支持,進行“潤物細無聲”的放大和串聯。
首先是在民間。得益于之前“天一閣”被焚事件、“境外生物威脅論”的發酵,以及衛塵“為國研究、舍身救人”形象的深入人心,一種樸素而熱烈的愛國保種情緒在底層百姓和市井小民中蔓延開來。說書先生們口中,衛塵的故事被演繹得越發傳奇,從智破京城疫毒,到勇闖黑風山搗毀毒窟,再到為救柳如煙將軍不惜耗盡本源、昏迷不醒,每一樁都被描繪得繪聲繪色,感人至深。茶館酒肆里,人們談論的不再僅僅是奇聞異事,更多是“那些番邦鬼子的歹毒心思”和“衛國士這樣的好官能人多些才好”。
甚至開始有百姓自發組織起來,在“奇癥異毒研究所”(盡管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具體位置)附近“巡邏”,聲稱要保護“衛國士的心血”,防止“番邦奸細”破壞。雖然很快被官府以“維持秩序”為由勸離,但這種自發的行為,本身就代表了民意的指向。更有甚者,一些家中曾有人受過研究所救治恩惠的百姓,或是純粹敬佩衛塵為人、憂心國事的鄉紳富戶,開始悄悄向官府或通過特定渠道(自然是葉輕眉安排好的),捐贈錢糧藥材,指名道姓要“支持衛國士的研究”、“給邊關將士用”,其熱情和踴躍,令負責接收的官員都感到驚訝。
其次是在士林。之前那些關于“血脈文明滅絕論”的探討文章,引發了更深層次的思考和辯論。一些原本對西夷“奇技淫巧”抱有好奇甚至好感的年輕士子,開始重新審視其背后的潛在威脅。儒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古訓,在這種特定語境下被頻繁引用。而衛塵作為精通“格物”(科學)卻又心懷家國、舍生忘死的“國士”,恰好成為了一種理想的榜樣――證明了鉆研“奇技”并非玩物喪志,亦可為國為民,是抵御外侮、保衛文明的重要力量。
于是,開始有文人墨客撰寫詩文稱頌衛塵,有書院組織學子討論“新時代士人的責任與擔當”,將衛塵的事跡與“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聯系起來。這些聲音通過詩會、文刊、書信往來等方式,在士人圈層中迅速傳播,進一步鞏固了衛塵在知識精英階層中的聲望和正面形象。甚至連一些原本對衛塵的“匠氣”略有微詞的老派清流,在“大義”面前,也暫時收起了挑剔,至少不再公開指摘。
最后,是在軍隊和勛貴階層。柳如煙遇襲、衛塵為救其昏迷的消息,雖然在民間被淡化處理,但在軍方高層和與鎮國公府交好的勛貴圈子里,并非秘密。柳如煙是將門虎女,在北境軍中素有威望;衛塵是“國士”,又出身鎮國公府,此次為救同袍之后不惜己身,極大地贏得了軍方的好感。許多將領公開或私下表示,這才是將門之后該有的擔當和情義。而皇帝對衛塵的明確支持(派遣御醫、增撥資源),也釋放了清晰的信號。因此,軍方和大部分勛貴,對朝廷的強硬政策和力挺衛塵,持積極支持態度。這股力量,雖然不直接表現在輿論上,卻為葉輕眉的輿論操作提供了堅實的后盾,也讓那些心懷叵測者不敢輕易在明面上挑戰。
民意,如潮水般涌起,匯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這力量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地影響著朝堂風向、社會情緒,甚至具體政策的執行。在“境外生物威脅”這面大旗下,在衛塵這個“英雄楷?!钡母姓傧?,原本可能存在的分歧和阻力,被暫時壓了下去。朝廷的各項清查、管控措施,在民間獲得了較高的配合度,執行起來順暢了許多。
這一切,自然都落在了深居宮中的皇帝和監國太子眼中。
御書房內,太子李琰將一份由靖安司整理匯總的、關于近期輿情民意的詳細報告呈給皇帝。
皇帝快速翻閱著,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民間自發捐贈”、“士林詩文稱頌”、“軍方勛貴表態”等字句上略作停留。
“葉家丫頭,倒是懂得借勢。”皇帝淡淡點評了一句,“這民意用得恰到好處。既彰顯了朝廷與民同心,又堵住了某些人的嘴,還為衛塵那小子鋪好了路。只是,這潮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今將他捧得如此之高,將來若有差池,反噬也必是雷霆萬鈞?!?
“兒臣明白?!崩铉Ь吹?,“葉小姐此舉,亦是無奈。衛塵昏迷,北境、西昆侖皆處險境,‘暗月’及其背后西夷勢力虎視眈眈,朝中亦有人心思浮動。借民意凝聚人心,震懾宵小,確是當前最有效的辦法之一。至于衛塵,他此番作為,也當得起這份聲望。兒臣已嚴令靖安司,密切關注輿情,防止有人惡意引導、捧殺,或借機生事?!?
皇帝微微頷首:“你心中有數便好。衛塵那邊,情況如何?”
“據北境最新密報,衛塵依舊昏迷,但本源衰竭之勢已初步穩住,暫無性命之憂。墨蘭和阿史那醫師正在全力研究破解魂毒烙印之法,但進展緩慢。柳如煙已能下地行走,恢復情況良好。鎮北侯府戒備森嚴,目前未有異常。”李琰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墨蘭醫師根據現有研究,提出一個猜想:魂毒烙印可能并非單純追蹤,亦有可能在一定條件下,被反向利用,作為追蹤施術者,或感應其他同源毒性的‘信標’。只是需要衛塵蘇醒,且對其神魂研究有更深理解,方能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