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后山禪院被焚的消息,在天亮前就已傳遍京城。火光映紅半邊天,慈恩寺的警鐘響了半夜,驚動了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但等官府的人趕到時,只看到一片燒成白地的廢墟,以及十幾具被燒得面目全非、或是被利刃所殺的尸體?,F場除了打斗痕跡和一些古怪的符文灰燼,再無其他線索。
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將此事定性為“江湖仇殺”或“邪教內訌”,草草結案,上報朝廷?;实墼谠绯瘯r聽了稟報,只是淡淡說了句“嚴查余孽”,便不再多問,仿佛這只是一起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知情者都知道,這絕非小事。慈恩寺乃京城名剎,香火鼎盛,后山禪院被焚,僧人死傷,這背后牽扯的,絕非簡單的江湖恩怨。聯想到近期“奇癥異毒研究所”的成立,周文昌的遇刺,陳玉書的怪病,以及衛塵新晉“國士”的身份,嗅覺靈敏的朝臣們,隱隱感覺到一股暗流在京城涌動。
而此刻,衛塵正在靖安司的密室中,與墨蘭、石敢當、影七一起,連夜分析從禪院繳獲的證據。
幾個密封的陶罐被小心打開。里面是一種粘稠的、暗紅色的、散發著淡淡腥氣的膏狀物,與之前在河灣水底發現的那些陶罐中的物質類似,但顏色更深,氣味更濃,其中蘊含的陰邪能量也更強。墨蘭用特制的銀針和藥液測試,確認這就是“蝕骨靈種”的半成品或成品。
“公子,這‘蝕骨靈種’的煉制原理,與‘邪種’有相似之處,都是以某種陰邪能量為核心,結合了特殊的藥物和……疑似生物活性物質?!蹦m指著顯微鏡下的觀察記錄,“但與‘邪種’追求快速侵蝕和控制不同,‘蝕骨靈種’更‘溫和’,也更‘隱蔽’。它似乎能選擇性地附著在筋骨、尤其是運動神經相關的組織上,緩慢釋放一種抑制和破壞性的能量,導致肌肉逐漸萎縮、神經信號中斷,最終癱瘓。這個過程很慢,初期癥狀與風寒濕痹、氣血虧虛等常見病癥極為相似,極難診斷。”
“而且,”墨蘭拿起一個裝有“蝕骨靈種”樣本的小瓶,輕輕晃動,“這里面除了陰邪能量,我還檢測到一些……不屬于常見藥物的成分,有點像……某種經過處理的、高度提純的……‘骨髓’或者‘神經組織’的萃取物?我不太確定,需要更多對比分析?!?
衛塵拿起那本繳獲的賬簿,翻看起來。賬簿用密語書寫,但靖安司有專門破譯密語的高手,很快便解讀出大部分內容。
賬簿記載了“蝕骨靈種”的“出貨”記錄。時間跨度長達兩年,記錄了數十次交易,購買方多用代號,如“甲三”、“乙七”、“丙十二”等,收貨地點也分散在京城各處,甚至有幾個是外地州府。交易的“貨物”除了“蝕骨靈種”,還有“惑心散”(疑似控制心智的藥物)、“腐筋膏”(快速致殘的毒藥)等。而“進貨”記錄則顯示,他們定期從“月牙澗”接收“月華石”原料,以及從代號“生魂庫”的地方接收“新鮮材料”(很可能就是活人)。
賬簿的最后幾頁,有幾條記錄引起了衛塵的注意:
“癸亥年七月初三,出‘蝕骨靈種’三份,交‘濟生堂’,轉‘林府’。”
“癸亥年八月十五,出‘惑心散’五份,交‘寶齋’,轉‘王府’?!?
“癸亥年九月初九,收‘月牙澗’月華石十斤,品質上等。另收‘生魂庫’新貨十二具,已處理。”
林府?王府?衛塵眼神一凝。京城姓林、姓王的官員勛貴不少,但能讓“暗月”用“林府”、“王府”這樣代指的,絕非普通人家。結合賬簿中其他線索,這“林府”很可能指的是當朝吏部侍郎林如海府上,而“王府”,則可能是戶部尚書王明遠府上!這兩位,可都是朝廷重臣,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蝕骨靈種”和“惑心散”流入林府和王府,意味著什么?是林如海、王明遠本人與“暗月”有勾結?還是他們的家人、手下被“暗月”控制?無論是哪種,都說明“暗月”的滲透,已觸及朝堂高層!
衛塵壓下心中震驚,繼續翻看。賬簿中還提到了幾次與“金帳來使”的交易,用“月華石”和“蝕骨靈種”換取“西域珍藥”和“黃金”。看來,“暗月”與金帳汗國之間,果然有見不得光的勾當。阿史那賀魯出現在京城,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國手選拔”和“學術交流”。
“影七,立刻安排可靠人手,暗中調查林如海侍郎府和王明遠尚書府,重點是近一年內,府中是否有成員突患怪病,尤其是肢體無力、行動不便,或者性情大變、行為異常者。切記,不可打草驚蛇?!毙l塵沉聲下令。
“是!”影七領命。
“石敢當,你帶人,根據賬簿上提到的那些收貨地點,順藤摸瓜,查清這些‘蝕骨靈種’和‘惑心散’最終流向了何處,落到了誰手里。注意安全,對方很可能有高手護衛,甚至有死士?!?
“明白!”
“墨蘭,這些‘蝕骨靈種’樣本,還有那些羊皮卷上的符文,抓緊時間研究,找出其煉制方法、成分、以及破解之法。尤其是要找到能安全、有效將其從宿主體內‘剝離’或‘中和’的方法。陳玉書的治療,需要突破?!?
“公子放心,我會盡快?!?
安排好一切,已是黎明時分。衛塵稍作休息,便換上朝服,準備入宮面圣。慈恩寺禪院之事,以及繳獲的賬簿,必須立刻稟報皇帝。
皇宮,御書房。
衛塵將昨夜行動經過、繳獲證據、以及賬簿破譯后的內容,詳細稟報?;实勐犞?,面色越來越沉,當聽到“蝕骨靈種”可能已流入林府、王府,且“暗月”與金帳汗國有交易時,猛地一拍御案。
“豈有此理!魑魅魍魎,竟敢將手伸到朕的朝堂之上!林如海,王明遠……好,好得很!”皇帝怒極反笑,眼中寒光閃爍。
“陛下息怒。”衛塵沉聲道,“賬簿所用皆是代號,且交易多為間接,目前尚無確鑿證據證明林侍郎、王尚書本人牽涉其中?;蛟S是其家人、門客,甚或是府中混入了‘暗月’奸細。臣已命人暗中調查,在拿到確鑿證據前,不宜打草驚蛇。”
皇帝深吸幾口氣,壓下怒火,看向衛塵的目光中帶著贊許和凝重:“你做得對。此事牽涉甚廣,需謀定而后動。林如海掌管吏部,王明遠掌管戶部,皆是國之重臣,若無鐵證,輕易動之,必引朝局動蕩。況且,‘暗月’詭秘,其背后是否還有更大黑手,尚未可知?!?
“朕予你‘國士’之稱,賜你密折專奏、御前行走、調動太醫院及靖安司資源之權,便是要你替朕肅清這些蛀蟲!從今日起,凡涉及‘暗月’及‘奇癥異毒’之事,你可全權處置,先斬后奏!必要之時,可調動皇城司暗衛配合!”
皇城司暗衛!皇帝最隱秘、最精銳的爪牙!此權非同小可,可見皇帝對衛塵的信任,以及對“暗月”一案的重視已到極致。
“臣,定不負陛下重托!”衛塵跪拜領命。
“另外,”皇帝沉吟道,“你研究所所需一切,朕會命戶部、工部全力配合。珍稀藥材、古籍孤本、能工巧匠,乃至……前朝大內收藏的一些可能與醫術、方術相關的秘典,朕都準你調用查閱。太醫院、欽天監、乃至翰林院,若有需要,你可持朕手令,隨時調人。朕只有一個要求,盡快找到破解這些邪術之法,救回那些被殘害的無辜,將‘暗月’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