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后山禪院的行動并未立刻展開。影七回報,自那夜神秘人帶走陶罐后,禪院加強了戒備,外圍暗哨增加了一倍,且似乎啟動了某種預警陣法,貿然潛入風險極大。衛塵決定暫緩,一方面讓影七帶人繼續嚴密監視,繪制詳細地形和守衛分布圖,尋找陣法薄弱點和守衛換防規律;另一方面,他需要集中精力處理另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
三日后,大朝會。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肅立。今日朝會的議題之一,便是封賞“奇癥異毒研究所”有功人員,尤其是創造了“治愈漸凍之癥”奇跡的衛塵。
皇帝端坐龍椅,面帶贊許之色。大太監當庭宣讀了圣旨。
圣旨以駢四儷六的行文,盛贊了衛塵的醫術仁心,在“國手選拔”中力壓群雄,展現驚世醫術;入主“奇癥異毒研究所”后,不避疑難,勇挑重擔,以獨創之“真氣續接”奇術,為被諸太醫判為絕癥的兵部郎中陳明遠之子陳玉書,重新接續生機,使其肢體漸有反應,實乃“奪天地之造化,啟醫道之新篇”。
“……著即擢升衛塵為正四品太醫院右院判,仍兼靖安司北鎮撫司副指揮使,領‘奇癥異毒研究所’副所正實職,賜‘國士’稱號,享雙俸,賜御前行走,賞黃金千兩,珍珠十斛,御用文房四寶一套,京城府邸一座(原禮部侍郎舊宅),以彰其功,以勵來者。欽此!”
圣旨宣讀完畢,滿朝文武神色各異。有驚嘆,有羨慕,有嫉妒,也有深思。
正四品太醫院右院判!這已是大夏太醫院僅次于院正徐渭(正三品)、左院判(從三品)的第三號實權人物!衛塵才多大?未及弱冠!如此擢升,堪稱破格,本朝罕有。
更令人震動的是“國士”稱號!這不是具體官職,卻比官職更具分量。“國士”者,國中才能最杰出之士,乃天子門生,帝王師友,見君不拜,有罪先免,非謀逆大罪不得加刑。此乃人臣極高之榮譽,非有大功于國、大才于世者不能得。上一個獲此稱號的,還是三十年前平定西北邊患的鎮國公,且是在其年過五十、功勛卓著之時。而衛塵,以不到二十之齡,因醫術獲封“國士”,堪稱開國以來最年輕之“國士”,如何不令人震驚?
就連衛塵自己也有些意外。他料到自己此番救治陳玉書,必得封賞,卻沒想到皇帝如此大手筆,直接給了“國士”稱號。這不僅是榮譽,更是一道護身符,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臣,衛塵,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衛塵出列,跪拜接旨,聲音沉穩,不卑不亢。
皇帝看著階下年輕卻已隱有宗師氣度的衛塵,眼中滿意之色更濃。“衛愛卿平身。汝年少有為,醫術通神,更兼忠君體國,實乃朕之肱骨,國之棟梁。望汝不負‘國士’之名,精研醫道,解民倒懸,更需為朕分憂,徹查‘奇癥異毒’之源,保我大夏安寧。”
“臣,定當竭盡全力,鞠躬盡瘁,以報陛下天恩!”衛塵再拜。
朝堂之上一片恭賀之聲,無論真心假意,此刻無人敢不給這位新晉“國士”面子。徐渭捻須微笑,老懷大慰。幾位與衛家交好的武將勛貴,也紛紛向衛塵投來贊許目光。而一些文臣,尤其是與林家、王家等交好的官員,神色則有些復雜。林清源站在太醫班列中,面色平靜,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緊。冷月嬋清冷的臉上,也掠過一絲波瀾。玄微子則嘿嘿低笑,不知在想什么。阿史那賀魯面無表情,眼神深邃。
散朝后,衛塵被皇帝單獨召至御書房。
御書房內,只有皇帝、衛塵,以及侍立一旁的大太監曹瑾。
“衛塵,朕予你‘國士’之稱,可知深意?”皇帝收斂了朝堂上的和煦,目光變得銳利深沉。
“臣斗膽揣測,陛下隆恩,一是嘉獎臣微末之功;二則,是希望臣能借‘國士’之名,更便宜行事,徹查‘暗月’與‘奇癥異毒’之事,震懾宵小;三來,或許也是將臣置于風口浪尖,引蛇出洞。”衛塵恭敬答道。
皇帝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贊賞:“你能想到這一層,很好。‘暗月’此獠,潛伏甚深,所圖非小。周文昌之事,陳玉書之病,乃至之前的‘邪種’,恐怕都只是冰山一角。朕予你‘國士’身份,享見君不拜、有罪先免之權,便是給你一道護身符,讓你可放手施為,無需過多顧忌朝中掣肘。但你也需明白,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自此之后,你便是眾矢之的,‘暗月’會盯著你,朝中對你心懷嫉恨、或與‘暗月’有染者,也會盯著你。你之處境,將更為兇險。”
“臣明白。為陛下分憂,為社稷除害,臣萬死不辭。”衛塵沉聲道。
“朕不要你萬死,要你活著,替朕揪出這些魑魅魍魎。”皇帝擺擺手,語氣轉緩,“‘奇癥異毒研究所’之事,你全權負責,徐渭會全力配合你。太醫院、靖安司資源,隨你調用。需要什么,直接上奏,朕準你密折專奏之權。另外,朕會下旨,命各地官府,將轄內疑似‘奇癥異毒’之案例,悉數上報研究所。你要給朕查清楚,這‘暗月’,到底在多少地方,撒下了多少這種害人的東西!”
“臣遵旨!”衛塵心中凜然,皇帝這是要將全國范圍內的“奇癥異毒”調查重任,都壓在他肩上。壓力巨大,但權力和資源也空前。
“還有,”皇帝沉吟片刻,道,“林清源、阿史那賀魯、玄微子、冷月嬋這幾人,留在研究所,你需善加利用,亦需嚴密防范。尤其是那阿史那賀魯,乃金帳汗國御醫,身份敏感。玄微子,看似瘋癲,實則深不可測。冷月嬋,‘藥王谷’傳人,背景復雜。林清源……林家樹大根深,在太醫院和杏林界影響不小,其心難測。這些人,可用,但不可盡信。你心中有數即可。”
“臣明白。”
“另外,周文昌已醒,但身體虛弱,需長期調養。他已上表乞骸骨,朕準了。鴻臚寺卿之位空缺,朝中各方勢力必有一番爭奪。你衛家,可有想法?”皇帝忽然問道,目光如炬,看著衛塵。
衛塵心中一凜,知道這是皇帝在試探衛家的態度,也是在給他出題。鴻臚寺掌管外交、藩務,位置關鍵。衛家作為武將世家,本不該插手此等文官職缺,但皇帝既然問了,就必有深意。
“回陛下,臣年幼識淺,于朝政大事不敢妄。衛家世受皇恩,唯陛下馬首是瞻。鴻臚寺卿人選,自當由陛下圣心獨斷。臣與衛家,只知忠君報國,恪盡職守,于朝堂黨爭,素無沾染。”衛塵斟酌詞句,謹慎答道。
皇帝盯著衛塵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好一個‘素無沾染’。衛塵,你很好。記住你今天的話。去吧,好生辦事,莫負朕望。”
“臣告退。”
離開皇宮,衛塵心中并不輕松。“國士”稱號帶來的不僅是榮耀和權力,更是巨大的壓力和風險。皇帝將他推到臺前,既是要重用他,也是要將他作為釣出“暗月”和大魚、甚至平衡朝堂勢力的棋子。
回到靖安司,石敢當、影七、墨蘭等人早已等候,紛紛上前道賀。衛塵擺擺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禮,迅速轉入正題。
“慈恩寺后山禪院,情況摸清了嗎?”
影七呈上一卷詳細的地形圖和守衛分布圖:“公子,已基本摸清。禪院位于慈恩寺后山一處隱蔽山谷,三面環山,只有一條小徑可通。外圍有暗哨六處,分兩班輪換,每班三人。禪院本身有圍墻,墻高約一丈五,墻頭有荊棘和鈴鐺。院內守衛至少十人,分兩班。昨夜子時,又有一神秘人進入,逗留約半個時辰后離開,同樣提著一個密封陶罐,送往了城南的‘濟生堂’藥鋪。我們的人已盯住。”
“濟生堂?”衛塵目光一凝。白云觀玄誠交代的三個據點,白云觀已端,寶齋古玩店和濟生堂藥鋪一直在監控中。現在慈恩寺禪院與這兩處都有聯系,且傳遞物品都是那種神秘陶罐。看來,慈恩寺禪院很可能是“暗月”在京城的某個“生產”或“儲存”點,而寶齋和濟生堂則是分銷或中轉站。
“禪院內可有發現‘圣女’或‘玄月使’的蹤跡?”
“未曾發現。禪院核心區域守衛森嚴,且有陣法阻隔視線和感知,我們的人不敢靠太近。但根據進出人員數量和物資消耗判斷,禪院內常駐人員應在十五到二十人之間,其中可能有高手。”
衛塵看著地圖,沉吟道:“不能再等了。‘圣女’和‘玄月使’行蹤詭秘,若不主動出擊,很難抓到他們尾巴。慈恩寺禪院,必須端掉,至少也要打草驚蛇,逼他們動起來。”
“公子,禪院守衛森嚴,且有陣法,強攻恐傷亡不小,且可能打草驚蛇,讓‘圣女’和‘玄月使’提前遁走。”石敢當擔憂道。
“強攻自然不行。”衛塵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我們‘請君入甕’。”
他指著地圖上禪院唯一的小徑入口:“此處是必經之路。我們可在子夜時分,趁其換防松懈,派精銳高手潛入。但目的不是強攻,而是……”他指向禪院后方一處懸崖,“此處懸崖,看似天險,但并非不可攀爬。我親自帶一隊人,從懸崖潛入,制造混亂,吸引守衛注意力。影七,你帶另一隊人,攜帶墨蘭特制的‘破陣香’和‘迷神散’,從正面小徑,趁亂潛入核心區域,尋找密室,搜集證據,尤其是那種陶罐和相關記錄。記住,首要目標是獲取證據,查明其用途,其次才是擒拿賊人。若遇強敵,不可戀戰,以信號為令,立刻撤退。”
“是!”影七和石敢當領命。
“墨蘭,你準備的‘破陣香’和‘迷神散’如何了?”衛塵問。
“公子放心,‘破陣香’可干擾大部分常見預警和迷幻陣法,時效約一炷香。‘迷神散’無色無味,可隨風擴散,中者內力運轉遲滯,精神恍惚,但對意志堅定或內力高深者效果會打折扣。另外,這是根據‘烈陽草’萃取液和公子提供的純陽真氣頻率調制出的‘驅邪散’,或許對那些陶罐里的東西有克制作用。”墨蘭遞上幾個特制的小瓷瓶。
“好。事不宜遲,今夜子時行動。”衛塵拍板,“石敢當,你留守靖安司,調集人手,隨時準備接應。影七,挑選二十名最精干的好手,分成兩隊,一隊隨我從懸崖潛入,一隊由你帶領從正面潛入。所有人,內穿軟甲,配備強弩、匕首、解毒丹、信號煙花。行動務必隱秘,速戰速決。”
“遵命!”
夜幕降臨,烏云遮月,正是夜行好時機。子時將至,慈恩寺后山一片寂靜,唯有山風嗚咽。
懸崖之下,衛塵與十名精銳好手,皆著黑色夜行衣,臉蒙黑巾,背負繩索。衛塵抬頭望了望近乎垂直、高約十丈的峭壁,對身后眾人點了點頭。眾人皆是靖安司百里挑一的好手,輕功不凡,配合默契。
衛塵深吸一口氣,體內“天衍訣”真氣流轉,足尖在崖壁凸起處一點,身形如靈猿般向上竄去。其余人也各展身手,緊隨其后。
懸崖雖陡,但并非光滑如鏡,總有可借力之處。眾人悄無聲息,如同壁虎游墻,快速向上攀爬。不到一刻鐘,已至崖頂。
崖頂是一片不大的平臺,連接著禪院的后墻。墻內,隱約傳來巡邏的腳步聲和低語。
衛塵打了個手勢,眾人屏息凝神,等待信號。
不多時,禪院正面方向,隱約傳來幾聲夜梟的鳴叫,這是影七小隊就位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