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苑,正殿“濟世堂”。
今日氣氛與前幾日截然不同。寬敞的大殿內,原本的考桌、銅人已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個以屏風隔開的獨立診區。每個診區內,都有一張病榻,其上躺著一位氣息奄奄、面色各異的病人。大殿四周,是神色凝重的太醫院御醫、杏林宿老,以及被允許留下觀禮的少數宗親勛貴。空氣彌漫著濃重的藥味,以及一種無形的壓力。
“國手選拔”最后一場,“疑難雜癥”實戰,即將開始。二十位最終入圍者,將通過抽簽,決定各自診治的病人。這些病人,皆是太醫院從各處收治的、久治不愈或病因古怪的棘手病例,有些甚至已被多位名醫判了“死刑”。他們的病情,將是對醫者醫術、經驗、膽識乃至心性的終極考驗。
徐渭院正立于大殿中央,神色嚴肅:“諸位,最后一場,診治真實病患。病榻旁有患者詳細脈案、病史及太醫院先前診治記錄,可供參考。你們有一個時辰,望、聞、問、切,診斷病情,擬定治則,并施以初步救治。我等會根據診斷準確性、治療思路、施治效果及醫者仁心,綜合評判。切記,醫者父母心,眼前皆是活生生之人,望諸位慎之又慎!”
抽簽開始。衛塵抽到了“癸”字簽,對應的病人位于大殿左側靠里的位置。他走向自己的診區,秦忠被允許隨行,在屏風外等候。
掀開簾幕,病榻上躺著一位年約六旬的老者,身形枯瘦,面色蠟黃中透著不正常的青黑,雙目緊閉,呼吸微弱而斷續。旁邊小幾上,放著厚厚的卷宗。衛塵上前,先觀察病人氣色、體態,只見老者露在外面的手背皮膚干枯如樹皮,指甲灰暗,隱隱有黑色細線蔓延。他輕輕翻開老者眼瞼,眼白渾濁,布滿血絲,瞳孔有些渙散。
然后,他拿起卷宗,快速瀏覽。病人趙四,六十三歲,碼頭力夫,兩月前于碼頭卸貨時突然昏厥,送醫后診斷為“卒中”(中風),經治療后醒來,但遺留半身不遂,語不清。然而一月前,病情突然惡化,出現高熱、抽搐、神志恍惚,繼而陷入深度昏迷,至今未醒。太醫院多位太醫會診,嘗試了多種湯藥、針灸,甚至放血療法,皆無效。病人生命體征持續衰弱,體內似有不明“邪毒”盤踞,侵蝕臟腑生機,但查不出毒源。有太醫懷疑是“瘴癘”或“蠱毒”,但無確證。
衛塵放下卷宗,伸手搭上病人手腕。脈搏極其微弱、沉澀,幾乎難以觸及,且節律紊亂。他運轉“天衍訣”,一縷精純真氣緩緩渡入。
真氣甫一進入老者經脈,衛塵便心頭一沉。老者體內經脈多處淤塞、萎縮,尤其頭部和軀干主脈,更是如同被某種粘稠、陰冷的物質堵塞,真氣運行滯澀無比。而在這些淤塞的節點深處,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絲絲熟悉的、令人厭惡的陰邪能量!與“邪種”患者體內的能量同源,但表現形式略有不同。它并非活躍地侵蝕生機,而是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附著、堵塞在關鍵經脈和竅穴,阻斷氣血運行,導致生機斷絕。
這并非簡單的“卒中后遺癥”,而是被人以陰邪能量,封堵了關鍵經脈,人為制造了“假死”或“活死人”狀態!而且,這陰邪能量的性質,與周文昌體內的那絲陰寒氣息,以及墨蘭發現的“蟲卵”釋放的能量,感覺上一脈相承,但更為凝練、歹毒,像是經過了特殊處理,專門用于破壞神經系統和經絡。
是“暗月”的手筆!他們不僅用“邪種”在普通百姓身上做試驗,還用更隱蔽、更歹毒的手段,在特定目標身上“下毒”或“下咒”?這老者只是一個碼頭力夫,為何會成為目標?是隨機選擇,還是另有原因?
衛塵心中疑慮叢生,但手上動作不停。他示意秦忠守在屏風外,不許任何人打擾。然后,他取出隨身攜帶的金針。
常規針法,對此癥幾乎無效。要疏通這些被陰邪能量堵塞的經脈,必須以“天衍訣”真氣為引,輔以“百草枯榮針法”中最高深的“以氣御針、導邪歸正”之術。
他深吸一口氣,凝神靜氣,體內“天衍訣”真氣緩緩運轉,匯聚于指尖。他沒有像之前治療“邪種”患者那樣直接渡入真氣驅邪,因為此處的陰邪能量更為頑固,且盤踞在要害竅穴,強行驅散可能導致經脈崩裂,病人立斃。
只見他手腕一抖,數枚金針已同時刺入老者頭頂“百會”、“神庭”、胸口“膻中”、腹下“關元”等數處要穴。針入極淺,手法看似平平無奇。但下一刻,衛塵并指如劍,隔空虛點那幾枚金針。
嗡――
一聲極其輕微、幾不可聞的顫鳴,從金針上發出。針尾以肉眼難辨的幅度高速震顫起來,散發出淡淡的、溫潤的白芒。并非真氣外放的光芒,而是金針與衛塵渡入的真氣、與病人體內氣機產生共振,激發出的微弱輝光。
“以氣御針!”屏風外,不知何時靠近觀察的徐渭院正,以及幾位眼尖的太醫宿老,同時低呼出聲,滿臉駭然。
“以氣御針”乃是針灸術中傳說中的至高境界,非內力(真氣)已臻化境、且對醫道、人體氣機把握妙到毫巔者不能施展。其原理是以自身精純真氣為引,通過金針為媒介,精準操控病人體內氣血運行,甚至能“化氣為針”,沖擊病灶,疏通經絡,效果遠勝尋常針法。但此法對內力和控制力要求極高,稍有不慎,便會損傷患者經脈,乃至反噬自身。當世能施展此術者,寥寥無幾,且皆是年過花甲、內力深厚的宗師級人物。衛塵如此年輕,竟能施展?
只見衛塵神色專注,指尖虛點,操控著那幾枚顫動的金針。隨著他的操控,金針顫動的頻率和幅度不斷發生細微變化。老者枯黃的面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潤。那微弱斷續的呼吸,也漸漸平穩了一些。
更神奇的是,老者皮膚表面,尤其是手背、脖頸等血管豐富處,開始有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黑色氣息,如同煙霧般絲絲縷縷地滲出,隨即在空氣中緩緩消散。那氣息透著一股陰冷、腐朽的味道,正是盤踞在其體內的陰邪能量!
“真的在逼出邪毒!”一位太醫失聲叫道。他們之前用盡方法,都無法撼動這詭異的“邪毒”,此刻竟被衛塵以金針緩緩引導而出!
衛塵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這“以氣御針”之術,對他消耗極大。不僅要精確控制真氣輸出,還要以真氣為“導航”,小心翼翼地“粘附”并“引導”那些盤踞在經脈深處的陰邪能量,沿著特定的、預設的路徑(通常是肢體末梢或某些排泄竅穴)排出體外。這個過程如同在布滿地雷的沼澤中行走,稍有不慎,就會引爆“地雷”,傷及病人根本。
時間一點點過去,衛塵全神貫注,對外界的驚呼、議論充耳不聞。老者體表滲出的灰黑氣息越來越多,其面色也逐漸好轉,雖然依舊枯槁,但那股死寂的青黑之氣淡去了不少。堵塞最嚴重的幾處經脈節點,也被衛塵以精妙的真氣,如同“微創手術”般,一點一點地疏通開來。
足足半個時辰,衛塵才長吁一口氣,收針回手,身體微微晃了一下,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依舊明亮。他取出絲巾,擦去額頭的汗水。
再看病榻上的老者,雖然依舊昏迷,但呼吸已變得平穩悠長,面色也恢復了些許生氣,最明顯的是,其手背上那些詭異的黑色細線,已經消退了大半。
“快,診脈!”徐渭迫不及待地沖進診區,一把抓住老者的手腕。片刻后,他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狂喜,聲音都有些顫抖:“脈象!脈象回來了!雖然依舊虛弱,但沉澀淤堵之感大減,邪毒被拔除了近半!生機……生機開始復蘇了!”
此一出,滿場嘩然。幾位評委太醫紛紛上前查看,一個個震驚不已。這位趙姓老者,已被多位太醫判定為“藥石罔效”,只能等死,此刻竟在衛塵手下,硬生生被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雖然仍未蘇醒,但最致命的“邪毒”已被控制,假以時日調養,未必沒有蘇醒的希望!
“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一位白發蒼蒼的太醫宿老,看著衛塵,激動得胡須都在顫抖,“老夫行醫一甲子,未曾見過如此精妙的‘以氣御針’之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其他參賽者也紛紛被這邊的動靜吸引,投來驚詫、羨慕、乃至嫉妒的目光。林清源面色復雜,他剛剛也完成了診治,病人是一位疑難雜癥,他自信處理得不錯,但此刻與衛塵這“起死回生”般的手段相比,頓時顯得黯然失色。阿史那賀魯眼神銳利地盯著衛塵,若有所思。玄微子則是瞇著眼睛,嘴角那抹詭笑更深了。冷月嬋清冷的眸子中也閃過一絲異彩,但很快恢復平靜。
衛塵對眾人的反應恍若未聞,他快速寫下診斷和后續治療方案,交給負責記錄的醫官。診斷上,他寫的是“外邪侵絡,閉塞清竅,氣血瘀阻,元神蒙蔽”,并未點明是“暗月”邪術,只是用“外邪”代指。治療方案則包括后續的湯藥調理、針灸鞏固以及詳細的飲食起居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