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手選拔”之日,如期而至。
杏林苑位于京城東南,毗鄰太醫院,是一座占地廣闊的園林式建筑群,亭臺樓閣,小橋流水,藥圃苗圃星羅棋布,環境清幽。今日,杏林苑內外張燈結彩,卻又戒備森嚴。五城兵馬司的兵丁、宮中侍衛、以及靖安司的便衣暗探,明里暗里將杏林苑圍得水泄不通。畢竟,今日到場的不僅有來自全國各地的杏林名家、奇人異士,更有皇室宗親、朝廷勛貴前來觀禮,安全不容有失。
衛塵以參賽者身份,早早來到杏林苑。他今日只帶了秦忠一人隨行,錢豹、石敢當等人則各自率領手下,在苑外及京城各處布控,嚴防“暗月”趁機生事。靖安司那邊,陸文昭坐鎮,協調全局。
在簽到處驗明身份,領取參賽木牌(丙字十七號)后,衛塵被引入一處偏廳等候。廳內已有數十位參賽者,男女老少皆有,衣著各異,有的氣度雍容,有的相貌奇古,有的沉默寡,有的則高談闊論,交流醫道。衛塵掃視一圈,很快在角落看到了幾個重點關注對象。
江南“回春堂”少東家林清源,一身月白錦袍,面容俊朗,氣質溫潤,正與幾位年長醫者交談,辭謙和,舉止得體,引得周圍不少人點頭稱贊。西域御醫阿史那賀魯,身著胡服,鷹鼻深目,獨自坐在一旁閉目養神,對周圍的喧鬧漠不關心。那位“游方散人”玄微子,是個干瘦的黑袍老道,手持拂塵,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詭笑,眼神游移不定。北地“藥王谷”的冷月嬋,則是一身素白衣裙,面覆白紗,只露出一雙清冷如寒星的眼眸,獨自站在窗邊,氣質孤高,生人勿近。
衛塵尋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收斂氣息,暗中觀察。他運轉“天衍訣”,五感提升到極致,仔細感知著廳內眾人的氣息。大多數人氣息平和,只是醫者特有的草藥清氣或內家真氣。但有幾人的氣息,讓他心生警惕。
林清源身上,除了淡淡的藥香,隱約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甜腥氣,類似某種混合香料,但又透著點古怪。阿史那賀魯氣息渾厚,帶著草原的粗獷和一種隱隱的燥烈,似乎修煉了某種外門硬功,但其氣息深處,似乎還蟄伏著一絲陰冷,與“暗月”的陰邪有幾分相似,卻又似是而非。玄微子氣息飄忽不定,時強時弱,透著一股子“虛”和“詭”,與正統道門中正平和的氣息大相徑庭。冷月嬋氣息冰冷純凈,宛如雪蓮,但在這純凈之下,似乎也藏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銳利之意,像是……某種鋒銳的毒?
這幾人,果然都不簡單。尤其是林清源和阿史那賀魯,與“暗月”相關的嫌疑最大。
辰時三刻,鐘鳴九響。太醫院院正徐渭,攜同幾位院判、御醫,以及數位德高望重的杏林宿老,步入正廳。參賽者紛紛起身見禮。
徐渭簡單致辭,強調了“國手選拔”“切磋醫術、濟世活人”的宗旨,并宣布了本屆選拔的規則。與往屆略有不同,本屆選拔除了傳統的“辨藥”、“診脈”、“針術”、“方論”外,最后一場“疑難雜癥”,將采用更為特殊的方式――由太醫院提供數位真實的重癥或奇癥患者,參賽者抽簽決定診治對象,現場診斷并給出治療方案,由徐渭及眾位評委綜合評判。此舉旨在考驗醫者臨證應變之能,也更貼近實際。
規則宣布完畢,第一場“辨藥”隨即開始。所有參賽者被引入一間寬敞的“百草堂”,堂內擺放著數十張長桌,每張桌上放著數十個密封的陶罐或木盒,內里是各種經過處理(或完整、或切片、或粉末、或炮制過)的藥材。參賽者需在規定時間內,辨認出所有藥材的名稱、性味、歸經、功效及常見配伍,并記錄在答卷上。藥材中混雜了部分外形相似但藥性迥異,甚至有毒的品種,極考驗眼力、嗅覺、觸覺和知識儲備。
這對衛塵而并無難度。《百草經》早已爛熟于心,加之“天衍訣”對萬物氣機的敏銳感知,使他能輕易分辨出那些細微的差異。他速度極快,幾乎不需嗅聞嘗味,只看一眼,手指輕觸,便能準確寫下答案,引得周圍參賽者和監考的太醫頻頻側目。
林清源同樣表現不俗,動作嫻熟優雅,顯然家學淵源深厚。阿史那賀魯辨識藥材的方式則頗為奇特,他有時會將藥材粉末置于掌心,以內力催發其氣味,甚至用舌尖輕舔,然后閉目感應。玄微子則不時掏出一張黃符,在藥材上方晃一晃,嘴里念念有詞,然后寫下答案,引得旁人竊竊私語。冷月嬋則是最安靜的,她只是輕輕拿起藥材,放在鼻尖聞一聞,或用指甲刮下一點粉末觀察,便迅速落筆,準確率似乎極高。
第一場“辨藥”結束,很快便有太醫收走答卷,當場批閱。結果在午時前公布,百余名參賽者,竟有近三成被淘汰,多是栽在那些易混淆或有毒的藥材上。衛塵、林清源、阿史那賀魯、玄微子、冷月嬋等人,自然順利晉級。
午間歇息一個時辰,在杏林苑提供的飯堂用膳。衛塵簡單用了些點心,便在苑中僻靜處踱步,暗中留意著那幾個目標人物的動向。
林清源與幾位江南同鄉醫者聚在一起,談笑風生,似乎人緣不錯。阿史那賀魯獨自一人在角落用餐,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玄微子則不知去向。冷月嬋只是靜靜坐在窗邊,小口喝著清茶,目光清冷地掃視著飯堂。
衛塵注意到,林清源在用餐中途,曾借故離開片刻,走向苑中一處較為偏僻的回廊。那里,似乎有一個小太監模樣的人,與他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后迅速分開。距離太遠,衛塵聽不清他們說了什么,但看那小太監的服飾,似乎是宮中低等內侍。
宮中內侍?林清源與宮中有聯系?是正常的人情往來,還是……?
衛塵心中記下,并未貿然跟蹤,以免打草驚蛇。
下午,進行第二場“診脈”。數十位經過偽裝的、患有不同病癥的“病人”(實為太醫院征募的志愿者或輕微病患)被引入,每位參賽者隨機為三位“病人”診脈,并在一炷香內,寫下診斷結論(包括病名、病因、病機、病位、病性等),由專門太醫核對“病人”的真實脈案進行評判。
這對衛塵而更是輕松。“天衍訣”真氣輔助下,他能清晰感知患者體內氣血運行的細微變化,結合望聞問切(雖不能問,但觀氣色、聽呼吸、聞體味亦可),診斷又快又準。三位“病人”,一位是肝郁脾虛,一位是風寒束肺,一位是心腎不交,都被他迅速準確診斷出來。
林清源、冷月嬋也表現穩健。阿史那賀魯的診脈手法再次與眾不同,他有時會按壓患者某些特殊部位(如頸側、腹股溝),甚至觀察患者瞳孔、舌苔顏色,診斷也頗為準確,但風格迥異于中原醫道。玄微子則依舊神神叨叨,圍著病人轉兩圈,掐指一算,然后寫下診斷,居然也蒙對了大部分,令人嘖嘖稱奇。
第二場結束,又淘汰了近兩成參賽者。余下者,已不足五十人。
第三場“針術”,安排在次日。今日比賽結束,眾參賽者可自行離去,或留在杏林苑安排的客舍休息。
衛塵沒有停留,與秦忠離開了杏林苑。他需要將今日觀察到的情況,尤其是林清源與宮中內侍接觸之事,盡快通報給李琰和陸文昭。同時,監視周府、老龍口等各處的人手,也需要聽取匯報。
回到靖安司,各方消息陸續匯總。
老龍口河灣方面,石敢當回報,河灣周邊及河神廟附近,夜間發現有可疑人員活動痕跡,但對方很謹慎,沒有靠近核心區域。水鬼再次秘密下水探查,確認那水下建筑確實是塔基,規模不小,且發現了一些新近被移動過的巨石痕跡,似乎下面有通道。但為避免打草驚蛇,未敢深入。
周府方面,錢豹親自帶隊監視,發現王氏今日曾以“上香”為名,去了一趟城外的“白云觀”,在觀中逗留了近一個時辰。與她接頭的,是一個做道士打扮的中年人,但身形步伐,不似尋常道人,倒像是練家子。雙方交談時間不長,王氏離開時,神色如常。那道士在王氏離開后,也從后門悄然離去,跟蹤的弟兄跟到城南一處民宅外,失去了蹤跡,那民宅看似普通,但周圍暗哨不少,恐是“暗月”又一據點。
“白云觀……”衛塵沉吟。京城周邊道觀寺廟眾多,“白云觀”名聲不顯,香火也一般,王氏去那里做什么?與道士接頭?那個道士,是否就是“玄微子”?還是“暗月”的其他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