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嚴肅穆的禮樂在“天壇”上空回蕩,皇帝的金輦緩緩登上最高層圜丘。文武百官、宗室勛貴、各國使節,于壇下肅立,屏息靜氣,目光追隨著天子的身影。這是“祭天大典”最核心、最神圣的時刻,溝通天地,祈福國運,不容絲毫褻瀆。
然而,在距離核心祭壇一里外、允許部分官員家屬及有頭臉的年輕子弟聚集觀禮的區域,氣氛卻因葉輕眉突兀的闖入和尖銳的提問,驟然變得詭異而緊繃。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遠處的祭壇,轉向了突然出現的葉輕眉,以及被她點名質問的成王世子周文胤。周文胤臉上那溫文爾雅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很快被憤怒取代。他身旁的安國公嫡孫周云鶴更是勃然變色,指著葉輕眉厲聲喝道:“葉輕眉!你放肆!此乃‘祭天大典’,豈容你在此妖惑眾,污蔑世子!來人,將這瘋女子給我轟出去!”
周文胤身邊的幾名護衛立刻上前,作勢欲拿葉輕眉。周圍維持秩序的禁軍士兵也皺起眉頭,向這邊看來。
然而,葉輕眉毫不畏懼,反而上前一步,聲音清亮,清晰地傳入周圍每一個人的耳中:“是不是妖惑眾,一問便知!成王世子,諸位公子,你們敢不敢當眾回答?你們脖頸、胸腹、乃至隱秘處,是否出現不痛不癢、銅錢大小、邊緣清晰、微微隆起的暗紅色斑疹?是否時常感到頭痛、低熱、關節酸痛,夜間尤甚?是否出現喉嚨腫痛、聲音嘶啞,甚至毛發脫落?是否目力漸衰,時有重影?”
每一個癥狀的描述,都精準、具體,如同冰冷的針,刺向周文胤、周云鶴及其周圍那幾名同樣面帶病容的年輕子弟。這些癥狀,正是“花柳病”二期典型表現!在場不少略有見識的官員、勛貴,臉色都變了。那些年輕子弟更是如遭雷擊,面色慘白,下意識地捂向自己的脖頸或胸口,眼神躲閃,不敢與周圍人對視。
周文胤臉色鐵青,強作鎮定,怒斥道:“荒謬!無恥讕!本世子身體康健,何來這些怪癥!葉輕眉,你身為《云京時報》記者,不尊禮法,擾亂大典,污蔑宗親,該當何罪!給我拿下!”
護衛再次逼近。就在此時,一個清朗平靜的聲音響起:“且慢。”
衛塵排眾而出,走到葉輕眉身側,對周文胤拱了拱手,語氣淡然:“世子息怒。葉姑娘所,或許唐突,但所描述之癥狀,確為一種名為‘梅毒’,俗稱‘花柳’的惡疾之典型表現。此病傳染性強,危害極大,若不及早診治,可損及臟腑、骨骼、神經,甚至累及子孫。葉姑娘心系各位公子健康,出提醒,雖有冒犯,其心可憫。世子既身體康健,不妨讓在下略作診視,一則自證清白,平息物議;二則,若真無礙,也能安眾人之心,不耽誤觀禮。”
“衛塵!”周文胤看到衛塵,眼中寒光更盛。他自然認得這個近期攪動云京風云的年輕人,更知道他與葉老、靖安侯府、永寧伯府關系匪淺。此刻衛塵站出來,顯然與葉輕眉是一伙的!“你算什么東西?也配給本世子診視?本世子身體如何,自有御醫照料,輪得到你這江湖游醫指手畫腳?我看你們分明是串通一氣,故意在此大典之際,尋釁滋事,圖謀不軌!”
“江湖游醫不敢當。”衛塵神色不變,目光卻如利劍般掃過周文胤及其身邊眾人,“不過,衛某自幼隨家母學醫,對各類疑難雜癥略知一二。‘梅毒’一癥,初起無痛無癢,易被忽視,但病邪入體,潛伏蔓延,待二期癥狀顯現,如世子這般,面色晦暗,眼瞼浮腫,印堂隱現青黑之氣,已是毒入血分,侵及經絡。觀世子說話時,中氣不足,偶有氣短,且不時以手虛掩口鼻,似有口鼻粘膜不適。再看周公子,”他轉向臉色煞白的周云鶴,“你頸側紅斑已現,且雙手指甲顏色發暗,甲半月消失,此乃毒邪侵及肝脾,氣血運行不暢之兆。還有這位李公子,”他又指向另一名眼神躲閃的錦衣青年,“你雙膝不自主微顫,站立不穩,已是毒邪開始影響筋骨神經之先兆。”
衛塵的每一句話,都伴隨著精準的指向和細致的癥狀描述。他不僅說出了“花柳病”的學名,更將其病理、癥狀、危害娓娓道來,專業、冷靜,不帶任何情緒,卻比葉輕眉直接的質問更具殺傷力。尤其是他對周云鶴和李姓青年癥狀的補充描述,更是讓兩人如墮冰窟,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和腿,臉上的恐懼再也掩飾不住。
周圍的官員、勛貴、乃至他們的家眷,此刻已是嘩然一片!看向周文胤等人的目光,充滿了震驚、鄙夷、嫌惡,以及難以喻的恐懼!如果衛塵所屬實,那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高門子弟,竟都染上了這等難以啟齒的“臟病”!而且,聽衛塵的意思,這病還會傳染!一時間,眾人不由自主地紛紛后退,與周文胤等人拉開了距離,仿佛他們是什么瘟疫之源。
“你……你血口噴人!”周云鶴又驚又怒,聲音尖厲,指著衛塵的手指都在顫抖,“我……我這是……這是最近練功不當,氣血不暢!什么紅斑,你看錯了!”
“是嗎?”衛塵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那周公子可否解開衣領,讓大家看看,你頸側那處‘練功不當’留下的痕跡,究竟是淤青,還是邊緣清晰、略高于皮膚、中心有細微脫屑的暗紅色斑疹?‘梅毒’二期之疹,名曰‘玫瑰疹’,其狀若此。若周公子不敢,在下也可近前一觀,只需三息,便可辨明。”
“你……你放肆!”周云鶴下意識地緊緊捂住衣領,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羞憤欲死。他身邊的狐朋狗友,也個個面無人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被如此細致地描述隱秘惡疾的癥狀,這簡直是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的羞辱!真正的“社死”現場!
周文胤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殺機畢露。他死死盯著衛塵,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衛塵,你很好。今日之辱,本世子記下了。我們走!”
他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衛塵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割開了他們光鮮外表下的膿瘡。再糾纏下去,只會讓更多不堪的細節暴露在人前。今日之后,他們這些人,必將成為整個云京上流社會的笑柄和禁忌!什么風流才子,什么未來棟梁,都將成為泡影。而這,顯然打亂了他們原本的計劃。
然而,就在周文胤準備帶著人灰溜溜離開時,葉輕眉卻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世子且慢。民女還有一事不明。據民女調查,近三個月來,云京城內至少有七家青樓楚館,暗地里流行一種名為‘逍遙散’的助興藥物。服用此藥者,短期內精力旺盛,欲望大增,但事后會陷入短暫的精神恍惚,且極易感染……花柳之癥。而提供此藥的源頭,似乎與城西某家掛著‘西域奇珍’招牌、實則為北地商人控制的貨棧有關。巧的是,那家貨棧的幕后東家,似乎與成王府有些生意往來。不知世子對此,有何解釋?”
此一出,猶如平地驚雷!直接將“花柳病”的源頭,指向了北地商人,更隱隱與成王府扯上了關系!如果說衛塵揭露的是“病癥”,那葉輕眉點出的就是“病源”和可能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