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陽光極亮。
早晨的空氣里還帶著未散的濕氣,學校的操場被洗得干凈,天邊的云層薄得幾乎透明。
操場上搭起了一張木制講臺,橫幅在風中鼓動,白底紅字——“作文大賽”。
蕾妮和康妮站在人群之中。
姐妹倆穿著同樣的藍白校服,只是康妮的袖口熨得筆直,鞋子也擦得發亮。
她梳著一條松散的辮子,陽光從她發絲間透下,像一道光的面紗。
蕾妮則安靜地拎著妹妹的書包,手指因為緊張而泛白。
“站直點,康妮。”母親低聲囑咐,“笑的時候露出牙齒,別太僵硬了。”
“我知道啦。”康妮笑,露出那種恰到好處的天真。
母親這才滿意地拍了拍她的肩,又轉頭對蕾妮說:“你一會別亂跑,老師要是問,就說你是來陪康妮的。”
“好。”
她低下頭,那一瞬間陽光從旁邊掠過她的臉,照不進她的眼睛。
——
比賽結束后,是頒獎儀式。
主持人報出名字的那刻,掌聲如浪一般涌起。
康妮的名字被念到的瞬間,全場一陣歡呼。
她微笑著上臺,裙擺輕輕一晃。
風吹起她的發梢,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那是一張被所有人贊美的臉,干凈、明亮、無害。
“康妮·莫爾同學,以清新自然的文筆、真摯的情感榮獲第一名!”
老師的聲音拉長,帶著驕傲。
母親在臺下鼓掌,眼眶微紅,連嘴角都在抖。
蕾妮也在鼓掌。她的動作機械,像一個被擰緊的玩偶。
她的心跳很慢,卻每一次都像撞擊在胸腔里。
那篇作文的每一個段落、每一句形容詞,都是她那一晚一筆一筆改出來的。
“真誠”“自然”“有情感”——這些詞,是她努力想出來的。
她看著康妮接過獎狀,老師笑著握住她的手,攝影師按下快門的閃光燈在陽光下也顯得多余。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未被那樣看過。
——
散場后,人群在操場上散開,喧囂與掌聲混在一起。
有人圍著康妮,夸她聰明,夸她有才華;有人說:“這姐妹倆真不一樣啊,一個文靜,一個靈氣。”
母親笑著連連道謝,眼里都是驕傲的光。
康妮被簇擁在人群中,笑著、點頭、答話,她的笑容自然得像是天生就屬于那里的光。
那一刻,蕾妮忽然覺得那張笑臉——假得幾乎可笑。
她的妹妹接受著所有的贊美,好像這一切本就理所當然;而她自己——站在角落里,像多余的陰影。
她記得自己昨天夜里改作文時,康妮已經睡著。
她不敢開燈,怕被母親發現。
她點起一盞油燈,就這樣批改著。
那盞油燈燒了整整一夜,她怕母親發現,就小心翼翼地把油芯剪一點。
那盞油燈燒了整整一夜,她怕母親發現,就小心翼翼地把油芯剪一點。
她一字一句地推敲,把康妮的笨拙句子改得順滑、柔軟——
如今,這些句子被念出來的時候,卻被稱為“天分”“靈氣”。
有人轉頭看見她,問:“那是你妹妹吧?她真漂亮。”
蕾妮點點頭,嘴角輕輕揚起一點:“是的。”
“你們家真有福氣。”那人笑著走開。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鞋面上沾著泥,鞋帶一頭散著。
陽光從操場那頭照來,她的影子被拖得極長,直到沒入主席臺下方的陰影。
——
“蕾妮!”
母親在遠處招手。
她快步走過去,母親的笑容還沒退下:“快,幫你妹妹拿一下花。老師送的,她一會兒還得拍照。”
她接過那束花,花香濃得有些刺鼻。
康妮走過來,臉上帶著獲獎后的紅暈:“姐,幫我拿著獎狀,小心別弄皺。”
“好。”
她照做。陽光正打在她背上,她被那光逼得幾乎睜不開眼。
她低著頭,看著那張獎狀上印著“榮譽”二字,心里忽然有一種奇怪的空洞。
她甚至無法去恨,只覺得那光太亮、燙,照得她快要融化。
“康妮,真是太棒了!”老師走過來,語氣里滿是溢出的贊美,“你母親教得真好。”
母親笑著連聲說:“都是她自己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