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有在屋里待太久。
天色始終懸停在某種近乎黃昏的色溫里,不暗不明,像是時間本身也在這里失去了慣常的推進方式。
空氣無塵,風穿過窗縫,無聲無息,像是沒帶任何真實的分量。
連呼吸都變得輕浮而遲緩,不再消耗體力,僅僅作為維持存在的象征性動作。
他們站在屋外的石板前,腳下踩著看似天然生成的道路,石板之間沒有砂漿,縫隙細密得像精密機械切割出的間隙。
空島東邊與西邊各有一條路,邊緣是白蠟狀欄桿,表面光滑得近乎反光,像是從地底“長”出來的一部分。
欄桿沒有釘口,沒有縫線,看不出是被人建造的跡象——更像是某種生物的骨骼,沉默地彎成規則的弧形。
“我們先往西邊看看。”安德魯說,語氣平穩,沒有征詢的意味,只是簡單地說明下一步。
艾什莉聳了聳肩,順手握了握腰間的左輪shouqiang。“都一樣。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他們并排走在石板路上,腳步聲在空無一物的環境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落在了干燥紙面上。
路不算長,大約幾百米,盡頭是一道已開啟的傳送門,形狀類似城市公園里的裝飾拱門,但材質顯然不是鋼鐵或石材,而是一種泛著不穩定白光的薄膜,像是漂浮在半空的一張紙,輕輕一碰就可能碎裂。
他們沒有遲疑地穿了過去。
下一秒,眼前是一片靜默的空中庭園。
庭園的四周沒有圍欄,邊緣是緩慢向下墜落的云層,如同坍陷的棉花山脊。樹木排列有序,葉片無風自動,光線不動不晃。中央有水池,有假山,有雕像,但一切都凝固著,像是進入了一幅尚未完成的畫作。
他們第一眼便看見了靈魂體。
是靜止的,漂浮在半空中的人形輪廓,有些高,有些矮,男女都有。輪廓半透明,邊緣模糊,卻不難辨認。每一個靈魂體都微微發光,有些是明亮純粹的白,有些則帶著猩紅底色,夾雜著黑色線條,像是浸了墨水的傷口在發炎。
“……是他們。”艾什莉低聲說,不帶驚訝,更沒有戲劇化的成分,只是某種被確認的疲憊。
靈魂體的身份,他們不需要猜。那種識別幾乎是本能的——每一個影像一出現在視野中,它的名字、性格、乃至生前的行為都仿佛直接“傳送”到他們的意識里。
沒有邏輯,也不需要驗證,就像是一張舊相片突然復活,然后直接開口介紹自己。
最顯眼的是那一對靈魂。
他們挨得很近,甚至可以說是纏繞在一起的狀態。一個白,一個紅,重疊的光暈在空中拉出一圈模糊的邊界線,像是某種失敗的融合體。
“爸爸。”安德魯說。
“和媽媽。”艾什莉接道,聲音冷淡,但沒有咬字的鋒利。她沒有諷刺,只是帶著一種熟悉到麻木的了解。“不過爸爸居然還是純凈的。”
安德魯沒有回應。他望著那道纏繞著猩紅色絲線的女性靈魂,神色略有些遲疑。
那是母親蕾妮。
即使在靈魂狀態下,她的氣息仍舊讓他感到不適。
那種混雜著怨恨與不滿的情緒沒有隨死亡蒸發,而是像一道污跡,牢牢地印在她身上。
他們都能感受到她的不潔,像是水底永遠攪不勻的油脂,明明安靜,卻讓人從心底發冷。
再往旁邊一點,是六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