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退潮,街道兩側的燈光像灰色水跡般從車窗滑過,像是某種蒼白的記憶正在后視鏡中消散。
安德魯坐回駕駛座,發動引擎的聲音低啞而安靜。他微側身檢查后視鏡,眼神銳利地掃過街角那些黯淡不明的身影,然后才慢慢打著方向盤駛出車位。
艾什莉攏了攏外套,坐在副駕駛上,鞋尖輕敲地板,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著,像是在給這沉默的夜晚加上一點節奏。
“剛才那家烤肉店,你明知道超預算了。”
“還不是因為你想吃?”安德魯淡淡地說,語調平穩到近乎無辜,仿佛這句話是陳述而不是辯解。
他雙手穩穩握著方向盤,視線沒偏一分。前方的道路空曠而模糊,像是通往什么未知卻不可回頭的地方。他向左打方向,避開一輛速度過慢的面包車,路燈在擋風玻璃上映出一道道黯淡的光斑,如同落在水面上的灰塵。
艾什莉歪頭看他,沒說話。過了幾秒,她笑了一聲。
“你現在越來越會當冤大頭了。”
“習慣了?!?
“那我以后點龍蝦呢?”
“那得我們有那個能力再說吧?!?
她的笑意加深,眼神里帶著打量似的壞笑,“你不是已經得到我了?”
安德魯沒有接話,只是稍稍側頭看了她一眼,眉眼之間浮起一點微不可察的柔軟。那不是回答,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默許。
他又看回前方,把車停在紅燈前。紅燈的光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投下冷硬的剪影,使得一切多余的溫度都被剝離,只剩一種警惕的安靜。
“我們今晚去哪兒?”艾什莉問。
“找家像樣的汽車旅館?!彼D了頓,“遠離主干道,別太破,也別太干凈?!?
“別太干凈?”
“太干凈的地方,通常不歡迎我們這種人?!?
艾什莉點頭,似懂非懂,又像完全明白。
車穿出城市的邊緣時,路燈也漸漸稀疏了。霧氣從低洼的空地里升起,樓房的輪廓斷裂、漂浮,像一座座未完成的建筑,或是被遺棄的幻覺。
最終,他們選了一家不起眼的旅館。
招牌上的霓虹燈已經壞了三分之一,只剩幾個字還在掙扎著發出紅藍交雜的微光。門前的停車場只停著一輛破舊的貨車,車窗貼著膠帶,似乎已經放棄了修復的打算。
安德魯沒遲疑,緩緩將車停入一處角落,熄火。
他先下車,關門時并未發出太大聲音。艾什莉沒有立刻跟上。她坐在副駕駛上,視線順著旅館外墻往上爬,盯著二樓某個微亮的窗戶。那里透出的橘色燈光如同心電圖上的一條微弱脈搏,給這棟半死的建筑賦予了一點生命的錯覺。
她終于打開車門,下車,將外套拉緊,跟上他。
幾分鐘后,安德魯回來,手中晃著一把生銹的鑰匙。
“217?!?
“嗯?!彼c了點頭,和他一起走上樓梯。樓道里是某種難以形容的氣味,像是清潔劑和潮濕地毯混合后變質的產物。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他們的影子從門牌號前滑過,最終停在“217”前。
房間在走廊盡頭,墻紙褪色,地毯泛舊,窗外有一株半死的樹,樹枝貼在玻璃上,像人的手指。
安德魯進門后第一件事是反鎖門。他習慣性地檢查鎖芯、窗框與逃生通道,動作沉穩,像是某種從未間斷的戰斗儀式。
艾什莉坐在床邊,脫掉外套。她動作一貫干脆,沒有半分猶豫,像是在清理什么臟東西。
“你會覺得累嗎?”她突然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