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挑了個好時機開始鬧,安德魯。”
母親站在門口,雙手抱胸,臉上的不耐煩之意愈加明顯。昏黃燈光從她身后傾斜下來,把她的影子拉成長長的一片,斜斜地覆蓋進屋子里,在安迪的腳邊停住,像是一只烏鴉的翅膀,張開著,冷冷地籠罩著他。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壓力,像是老舊門板在夜里嘎吱一響,足以讓人從夢中驚醒。
“是嗎?”安迪的聲音很低,但顫抖中帶著怒意,他努力壓住那種即將失控的感覺,聲音卻還是裂開了一道縫,“你要不要瞧瞧她?看看她對我的書都做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滿地的紙屑,那些曾經整齊堆放的筆記本,如今碎成一頁頁撕裂的碎片,散落在地板上,仿佛某種被撕碎的希望,失去了順序,也失去了意義。
“那你為什么把它們放在艾什莉能拿到的地方?”母親的聲音依舊冷靜,沒有半點情緒起伏。她說這句話時,沒有看向地上的殘骸,只是看著安迪,像是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安迪怔了一下,嘴角輕輕抽搐出一個幾不可察的冷笑。他的眼睛里燃起一點微弱的怒火,卻像被水潑濕的火柴,撲地一聲,又熄滅了。
“哦,對啊?!彼偷偷刂貜椭曇粼絹碓嚼?,“我都忘了,她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母親的眉頭皺起了一點,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安德魯。”她的語氣驟然一變,像一根抽冷的鞭子,直接抽在他的背上。
這一聲怒斥使空氣頓時凝固下來。安迪沒有后退,也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她的臉。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是氣的,還是剛才在房間里流過眼淚。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就那么對峙著,像兩只困在狹小屋子里的貓,一動不動,但每根神經都在繃緊。
窗外傳來幾聲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像是某種秘密的耳語,又像是在這個緊繃場面中偷偷溜進來的調停者。
“誒……”母親嘆了一口氣,她聲音低了下來,卻沒有柔和多少,“好吧,跟我坐一會。”
安迪沒有說話。他慢慢地坐到了自己的床邊,床墊因為他瘦削的身體而略微下陷。他把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不敢看母親,也不愿看自己。他的眼神里空空的,像是一口干枯的井。
母親在他旁邊坐下了。她的動作不快也不慢,就像是計劃好的一幕戲。她看著他,又像在看一件還算可以勉強使用的舊家具。
“好……你看啊。”她開口了,語氣變得帶點溫柔,仿佛剛才的責罵從未發生過。
“安德魯,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事實上你是我知道的最聰明的男孩?!?
安迪沒有抬頭。他知道這句話的后半段通常不會令人愉快。他只是把腦袋埋進兩腿之間,像是想躲到一個只有他自己的地方里去。
“太聰明了?!蹦赣H繼續說,“聰明到不會因為一些小事就大吵大鬧。尤其是當你作為客人的身份出現在別人的家里時,你總是把自己表現得跟個傻瓜一樣?!?
她說這話時,語氣變得尖銳,仿佛每一個詞都經過精心雕琢,專門用來扎進他心里最軟的地方。
“你這樣子,就讓我看起來像一個養大了白癡的白癡一樣!”
安迪的頭微微抖了一下,他的手指捏緊了褲縫邊緣,指甲掐進了掌心。他沒有辯解,只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一句含混不清的低語。
“……抱歉。”
“嗯?!蹦赣H點了點頭,好像這句‘抱歉’終于讓她滿意了一些。
她換了個坐姿,語氣重新恢復平穩,但依舊不帶溫度。
“如果我們都是白癡,那我是不是也該揍你一頓?嗯?”她歪著頭看他,像是在打量一個實驗結果,“我該這么做嗎?這有什么用處?如果我現在揍你一頓,你就會變得更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