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迪又一次辛苦地將所有幼苗歸位后,夜幕已悄然落下。
安迪的雙手沾滿泥土,指縫像被死亡的藤蔓纏繞,褲腿濕透,膝蓋發麻,整個人仿佛被掏空。
他在院子那塊被歲月磨平的石頭上坐下,身子前傾,背像溺水者那樣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無形的力量一把按進了泥土。
眼前的花園靜靜地伏在月色下,如一幅泛黃的舊照片,凄淡而遙遠。
那些幼苗在風中顫抖,像是剛從戰壕里被拖回來的傷兵,排列整齊,卻毫無生氣。他眼神空洞地盯著那一片微弱的綠色,無悲無喜,就像一個送葬者在數自己的客人。
“沒事的。”他輕聲對自己說,聲音飄散在風中,連月亮都懶得回應。
“我沒事……我只需要拿到學校的獎學金,然后去很遠的地方上學。”他的聲音像是在回憶某種尚未發生的逃亡。
越遠越好。
最好遠到莉莉再也找不到他。
他閉了閉眼,剛剛壓下的疲憊又涌了上來,胃里也開始泛起尖銳的空痛感。饑餓像只老鼠,在他肚子里翻找殘渣,一寸一寸啃咬。
或許,還有飯吃?
他撐著酸痛的膝蓋站起身,像個剛從墓地里挖出來的幽靈,拖著步子往屋里走去。
屋內早已褪去了晚餐時的喧嘩與燈火,客廳靜得像一座棄屋,連老舊的鐘擺都開始顯得多余。
墻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一只只失蹤家庭成員的手。只有奶奶還坐在廚房邊的餐桌旁,緩慢地擦拭著桌布,布上的花紋早已褪色得像一具失去名字的遺體。
看到安迪,她頓了頓,像是突然記起什么不愿面對的事,臉上的表情來回游移,最終定格在一抹勉強的歉意上。
“呃……我很抱歉,親愛的。”她的聲音比夜色還輕,“我聽說你今晚不吃晚飯來著。”
安迪目光游移,看了看桌子,桌布已經平整到發亮,連一根面包屑都找不到。
他又掃了一眼廚房,那里的爐灶已經熄火,盤子早被洗凈,仿佛晚餐從未存在過。
他嘆了口氣,不是出于失望,而是出于一種深刻的確認感:他確實被世界遺忘了。
“我想這在意料之中。”
他故作輕巧,語氣里卻是藏無可藏的苦澀。
“……既然你這么說,親愛的。”奶奶試圖彌補,“明天我給你留一份特大號的早餐,如何?加兩片熏肉。”
“當然,謝謝。”他淡淡應著,隨即加了一句,“……晚安,奶奶。”
“祝你好夢。”
祝福像薄紙一樣,從奶奶嘴里飄出,卻在安迪面前碎成了一地靜默。他摸了摸肚子,那里面像灌滿了石頭,空空如也。他拖著腳步走向樓梯,每一級都嘎吱作響,仿佛在提醒他:沒有飯吃的小孩不該走得太輕松。
當他推開房門,一地慘白的紙片撲面而來,像雪地里曬干的骨頭。他愣住了,嘴角抽動。
莉莉還沒睡,正站在她的那張小床上歡快地蹦跳。她的笑容帶著一種孩子式的瘋狂,就像一只剛從精神病院逃出的白鼠。
“不用謝!”
她笑嘻嘻地說,眼里閃著光,像剛從別人的傷口里挖出糖果的孩子。
安迪往前走了兩步,腳步落在紙屑上,發出沙沙聲。他低頭看清那一片片紙張的來歷后,整個人像被凍結了一樣。
是他的筆記。
那些他在深夜孤燈下奮筆疾書的內容,那些熬夜整理出來的復習資料,那些他為獎學金和逃亡做的全部努力,現在被撕得像一堆尸骨,隨意地散落在地上。
“現在你不必再學習啦!”莉莉歡快地宣布,像個熱情的劊子手。
安迪站在一地破碎的夢中,像個剛從baozha現場走出來的考古學者。他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眼神沉靜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