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轉過身,往回走。
“你管住了。三家妓院,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醉仙居做泉州商人的生意,聽雨樓做廣府大商的生意,椰子林里那家做跑船和土著的生意。各有各的客人,各有各的價錢,各有各的規矩。這不是沒管住,是管得好。”
李雅的眼眶又紅了。
“臣妾以為夫君會怪罪。”
“我怪罪什么?跑船的人,在海上漂幾個月,上了岸,要找人說說話。商人,背井離鄉幾千,天黑了,不想一個人待著。你禁了妓院,他們就不來了。不來了,清晨島的商行、客棧、飯館、酒館,生意全得垮。生意垮了,島上兩千多口人,吃什么?”
李晨停了一下。
“妓院不能禁。只能管。管住了,它就是個生意。管不住,它才是個禍害。”
李婭從身后走上來。不知道什么時候跟過來的。
“夫君,臣妾有一句話。”
“說。”
“三家妓院的姑娘,臣妾讓她們每個月去醫館檢查一回。有病就治,治不好不能接客。費用,商行出。”
李晨看著她。李婭的臉還是沒什么表情,眼睛平視著前方。
“你做的?”
“臣妾跟姐姐商量著做的。島上人多,南來北往的,什么病都帶得來。臣妾不懂別的,懂算賬。一個姑娘病了,傳開去,十個人病。十個人病了,一百個人病。清晨島的名聲就臭了。名聲臭了,就沒人來了。沒人來了,生意就死了。”
李晨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法子,誰教你的?”
“沒人教。臣妾自己想的。”
李晨伸手,把李婭耳邊的碎發攏到耳后。碎發被海風吹散了,攏上去,又散下來。
“你想得比我細。”
李婭的耳朵紅了。
太陽升到頭頂了。
椰子樹投下的影子縮成一小團一小團,狗不趴樹蔭了,躲進屋子里去了。雞也不趴了,找不著了。街市上的人卻不見少。商行的伙計還在扯著嗓子喊,飯館的灶火還在燒,面線糊攤子前面的隊伍排得更長了。
李晨和李雅、李婭往回走。
走過閩南客棧,走過廣府會館,走過南洋居。走過閩南菜,走過廣府菜,走過南洋菜。走過泉州面線糊攤子,老太太還在舀面線糊,手還是穩的。
走過椰子林深處那三條岔路。
紅磚路,青石板路,沙子路。
醉仙居的琵琶聲隱隱約約。聽雨樓的箏聲若有若無。椰子林里的鼓聲還在響,沉沉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李晨沒有回頭。
“李雅。”
“嗯。”
“清晨島,比我想的好。你管得比我想的好。”
李雅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腳尖上沾著一片扶桑花瓣,大紅大紅的,是從紅磚路邊吹過來的。
“臣妾只是照著夫君說的做。夫君說過,管一個地方,不是管住人,是管住規矩。規矩立好了,人自己就會照著走。”
李婭在旁邊說了一句。
“姐姐立的規矩,比潛龍商行的賬本還細。”
李雅瞪了她一眼。李婭看著別處。
李晨笑了。
三個人走過神樹。椰子葉嘩啦啦響,像老人在笑。
院子里的蘆草席上,海南和海月又扭成了一團。阿嬤搖著蒲扇,矮胖老婦人端著米糊。陽光從椰子葉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兩個娃娃身上,落在兩個老婦人身上,落在蘆草席上,亮晃晃的。
海南看見李晨,松開海月的腳丫子,朝他伸出手。
海月的耳朵自由了,也朝他伸出手。
李晨走過去,把兩個娃娃一起抱起來。
左胳膊一個,右胳膊一個。
海南抓他左耳朵,海月抓他右耳朵。
生疼。
可疼得心里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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