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把碗放下。面線糊見底了。
“走。去看看那三家。”
李雅愣了一下。“哪三家?”
“妓院。”
李雅的臉微微紅了。“夫君——”
“不是去逛。是去看。”李晨往前走。“逛和看,不一樣。”
椰子林深處。
三條岔路,昨天夜里黑洞洞的,現(xiàn)在被陽光照得清清楚楚。三條路,三條不同的路。
左邊那條,路面鋪著泉州的紅磚。磚是從泉州運(yùn)來的,壓艙石,一船一船運(yùn)過來,鋪了一條路。紅磚路的兩邊種著扶桑花,大紅大紅的,開得潑辣。
紅磚路的盡頭,是一座院子。院子不大,白墻黑瓦,唐國樣式。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醉仙居”。字是柳體,寫得清秀。
門口站著兩個姑娘。唐國姑娘,泉州口音。一個穿著水紅色的衫子,一個穿著淡青色的。看見李晨和李雅,穿水紅色的姑娘迎上來。
“這位爺,里面——”
話沒說完,看見了李晨身后的李雅,又看見了李晨腰間的玉佩。玉佩是潛龍的工,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東西。姑娘的笑容僵了一下。
“唐王。”聲音壓低了。
李晨沒進(jìn)去,站在門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種著一棵雞蛋花樹,花瓣白中帶黃,落了一地。樹下擺著石桌石凳,兩個商人模樣的男人坐在那兒喝茶。姑娘陪在旁邊,彈著琵琶。調(diào)子軟軟的,是泉州的小調(diào)。
“客人多嗎?”李晨問。
穿水紅色的姑娘低著頭。“多。晚上多,白天少些。”
“從哪兒來的?”
“泉州,廣府,呂宋。還有從渤泥來的,從暹羅來的。什么人都有。”
李晨點了點頭,退出來。
中間那條路,路面鋪著青石板。青石是廣府運(yùn)來的,鑿得方方正正。石板縫里長著青苔,南洋的雨水多,青苔長得旺。路兩邊種著竹子,不是南洋的竹,是唐國的竹,移栽過來的,活得不算好,葉子有些黃。
青石板路的盡頭,是一座院子。院子比左邊那座大,墻是青磚的,瓦是青瓦。門楣上掛著一塊匾——“聽雨樓”。字是顏體,寫得厚重。
門口沒有姑娘。門開著,里面?zhèn)鱽砉~的聲音。不是琵琶,是箏。箏聲清越,彈的是廣府的古曲。
李晨站在門口。院子里種著一棵榕樹,氣根垂下來,像老人的胡須。樹下是一個水池,池里養(yǎng)著錦鯉。錦鯉是唐國運(yùn)來的,活過了南洋的炎熱,也算是命硬。一個姑娘坐在池邊彈箏,穿著月白色的衫子,頭發(fā)梳得光潔。
“這里客人呢?”李晨問。
李雅低聲說。“聽雨樓是三家里面價錢最貴的。客人不多,來的都是廣府的大商人。一擲千金。”
“姑娘呢?”
“廣府的,也有蘇杭的。會說官話,會彈箏,會下棋。”
李晨退出來。
右邊那條路,路面沒有鋪磚,也沒有鋪石板。是沙子路。沙子是海沙,白白的,細(xì)細(xì)的,踩上去軟軟的。路兩邊沒有種花,沒有種竹子。
種的是椰子,呂宋本地的椰子,長得粗野,樹干歪歪扭扭的,葉子蓬亂。
沙子路的盡頭,是一座院子。院子沒有墻。不是沒砌,是本來就沒有。
幾座高腳屋連在一起,呂宋的樣式。竹子的墻,椰樹葉的頂。屋檐下掛著一串一串的雞蛋花,白的花,黃的花,穿在一起,像花環(huán)。
門楣上沒有匾。只掛著一塊椰子殼,殼上刻著一個呂宋單詞。
“什么意思?”李晨問。
李雅的臉紅了。“月亮。”
院子里傳來鼓聲。不是琵琶,不是箏,是鼓。
呂宋的木鼓,用椰子樹干掏空了蒙上獸皮,鼓聲沉沉的,像心跳。
姑娘們坐在高腳屋的廊下,呂宋姑娘,皮膚黑亮,頭發(fā)披散著,戴著雞蛋花編的花環(huán)。沒有彈唱,沒有下棋。只是在鼓聲里慢慢晃著身子,像椰子樹的葉子被海風(fēng)吹著。
“這家呢?”李晨問。
“三家里面價錢最便宜的。來的是跑船的,呂宋本地的,還有南洋各島上的土著。他們聽不懂琵琶,也聽不懂箏。他們喜歡鼓。”
李晨站在沙子路上,看著那座沒有墻的院子。鼓聲沉沉的,一下,一下。
“三家,三種生意。”
李雅看著他。“夫君不生氣?”
“生什么氣?”
“臣妾管著清晨島,島上開了三家妓院。臣妾沒管住。”
李晨轉(zhuǎn)過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