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面上浮著幾粒蔥花,是船上用木箱子種的。箱子不大,一尺見方,種著蔥和蒜,放在后甲板上曬太陽。
李晨拿起筷子。“石頭呢?”
鐵柱嘴角往下撇了撇。“趴在船舷上吐。王爺別管他。吐完了就好了。”
“吃了沒?”
“吃了半碗飯,又吐了。小人讓他喝湯,他說湯里的蛋花像吐出來的東西,死活不喝。”
李晨把紫菜湯推過去。“端去。告訴他,不喝湯,明天牙腫了沒人管。”
李晨放下筷子。米飯還剩半碗,吃不下了。
站起來走到鐵皮柜子前面,把瓷盆里的豆芽翻了翻。
綠豆芽長了一截,黃豆芽剛冒尖,豌豆苗的葉子舒展開了,綠得嫩。柜子角落還有一盆,蒙著布。掀開布,是一盆蒜苗。
蒜瓣插在沙子里,沙是濕的,蒜苗從瓣尖鉆出來,青青的,直直的,像一叢小竹子。也是沈萬三備的。說船上濕氣重,蒜苗發汗,吃了防病。
這老頭,人沒上船,心思全在船上。
船跑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趙石頭不吐了。扶著船舷站著,臉色從白變成了黃,又從黃變回了一點紅。手里端著一碗紫菜湯,喝一口,停一下,再喝一口。
“王爺,石頭活了。”
鐵柱在旁邊擦刀。“明天就到明珠群島了。你這樣子,怎么見兩位夫人?”
趙石頭把湯碗往鐵柱手里一塞。“石頭吐了三天,沒掉一滴淚。見夫人,不掉鏈子。”從甲板上站起來,腿還軟,晃了晃,扶住船舷。
鐵柱把刀插回腰間。“行。到時候你站前面。”
“憑什么你站后面?”
“你高,擋風。”
第四天清晨,太陽還沒出來,東邊的海平面先紅了。
不是大紅,是橘紅,像柿子熟了的那種顏色。
不是大紅,是橘紅,像柿子熟了的那種顏色。
“看見島了!”桅桿頂上傳來了望手的喊聲。
李晨走到船頭。海平面上,浮著一點綠。不是海的藍,不是天的灰,是綠的。椰子樹的綠。那點綠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從一點變成一條線,從一條線變成一片。
明珠島。
明珠島是明珠群島的主島。
島不小,從北到南十幾里,島上有一座山,山不高,可陡,山頂上立著一座燈塔。
燈塔是潛龍水泥廠的水泥砌的,灰白色,在綠樹叢里格外扎眼。燈是電燈,明珠島自己建的小水電,山溪落差發的電,夠燈塔和碼頭用。
沈萬三去年派人來裝的,說唐國的船到了南洋,得有一盞燈照著。燈柱在晨霧里一明一滅。
碼頭是新的。也是沈萬三去年擴建的,從原來的木棧橋換成了水泥墩子。墩子打到海底,上面鋪預制板,能泊大船。
可泉州二號靠過去的時候,碼頭還是顯小了。
鐵船太大,碼頭太短,船頭泊住了,船尾還甩在外面。纜繩拋下去,碼頭上的苦力接住,在系纜樁上繞了好幾圈。
舷梯放下去。李晨走下船,腳踩在水泥碼頭上。碼頭是實的,不晃。在海上漂了三天,踏上實地,反而覺得地在晃。
“王爺。”一個女人站在碼頭盡頭。
李雅。阿諾雅。比兩年前黑了一些,南洋的太陽曬的。
瘦了一些,可眼睛沒變,還是那樣直直地看著人,不躲不閃。穿著一身淡綠色的紗衫,呂宋的樣式,窄袖,高腰,下擺寬大。紗衫上繡著椰樹和波浪。
頭發挽起來,插著一支玳瑁簪。身后跟著兩個侍女,懷里各抱著一個孩子。
李晨走過去。走到面前,站住了。李雅看著他,沒說話。嘴唇動了動,眼眶先紅了。
“王爺。”
“叫夫君。”
“夫君。”李雅的聲音抖了一下。然后轉過身,從侍女懷里接過孩子。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男孩大一些,女孩小一些。男孩穿著一件紅色的小肚兜,女孩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肚兜。肚兜上繡著唐字,針腳粗粗的,是李雅自己繡的。
“兒子先出生。女兒后出生。差一炷香的工夫。”李雅把孩子抱到李晨面前。“兒子叫李海生,女兒叫李海月。”
海生醒著。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看看李雅,又看看李晨。看了一會兒,伸出小手,抓住了李晨的食指。
手很小,力氣不小,攥得緊緊的。
海月還在睡。小嘴微微張著,嘴角掛著一點口水。眼睫毛很長,貼在臉蛋上。呼吸輕輕的,小胸脯一起一伏。
“像你。”李晨說。
李雅搖頭。“海生像夫君。鼻子像,耳朵也像。海月像臣妾。娘說的,女兒像娘,福氣好。”
李晨把海生抱過來。孩子軟軟的,帶著奶香。海生被陌生人的手托著,沒哭,眼睛盯著李晨的臉看。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沒牙的嘴咧開,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李晨的鼻子酸了一下。這是他兒子。他的骨血,在呂宋部落的清晨島上,長到了一歲多。會笑了,會抓人的手指了。可他第一次抱。
李雅在旁邊看著,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沒擦,讓它流。“夫君,臣妾等了兩年。海生會笑了,會爬了,會站了。臣妾天天抱著他到碼頭上看。看海。看船。海生不知道在看什么,臣妾知道。臣妾在看有沒有船來。”
李晨單手抱著海生,另一只手把李雅攬過來。“船來了。”
李雅靠在他肩膀上,哭出了聲。碼頭上的苦力們低著頭,裝作在系纜繩。
侍女們轉過身去。海風把椰子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
海生在李晨懷里,小手還攥著他的食指,口水滴在他衣襟上。海月還在睡,睡在夢里,不知道爹來了。
李婭站在椰子樹下。卡利婭。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衫子,唐國的樣式,對襟,寬袖。頭發也挽著,插的是一支銀釵,素凈。
沒抱孩子,一個人站著。李晨看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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