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凡化出身后蓬松的獸尾,尾尖帶風,速度快得化作一道殘影,朝著戰(zhàn)天宗的方向疾奔。
燕江的囑托還在耳邊回響,祭場的混亂讓他心焦如焚,只恨自己不能再快一分。
可等他一頭撞進戰(zhàn)天宗山門,卻發(fā)現(xiàn)宗內(nèi)空蕩蕩的,大師兄穆寒舟的練劍場空無一人,二師兄陸修文的居所緊閉,三師兄清風的煉丹房也沒了丹煙,平日里熱鬧的宗門,此刻竟連個值守的戰(zhàn)卒都少見。
唯有宗門的休憩亭里,五師兄孔垂光正歪在躺椅上,蓋著薄毯睡得香甜,擺爛的模樣一如往常,連洪凡的沖撞聲,都沒擾了他的清夢。
洪凡本就不算靈透,此刻急得腦子更是一團亂麻,哪里還顧得上其他,撲到躺椅邊,抓著孔垂光的衣袖使勁搖晃,語無倫次地喊著:“五師兄……五師兄快醒醒……小師妹出事了……祭場……百姓逼她……救劉將軍……快……”
他說得顛三倒四,可“任未央”三個字,卻像驚雷般炸在孔垂光耳邊。
原本懶洋洋蜷著的人,猛地睜開眼,臉上的睡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一把掀開薄毯,連鞋都沒顧上穿,身形一晃便掠出了休憩亭,朝著宗門外疾馳而去,只留下一道殘影和一句冷硬的話:“看好宗門!”
風在耳邊呼嘯,孔垂光看著街道上祀神節(jié)的張燈結(jié)彩,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頭的寒意越來越重。
眼前的景象,和他前些日子模糊預知到的畫面,一點點重合,分毫不差。
他曾在夢中窺見,小師妹出門之后,會遭遇剝離氣運的劫難,最后奄奄一息,他一直以為,那劫難會落在十二年一現(xiàn)世的清虛洞天,畢竟那秘境之中危機四伏,最易生變,卻萬萬沒想到,預成真的時刻,竟是今日。
孔垂光哪里知道,他的預知,其實早已應驗過一次。任未央在清虛洞天的試煉中,曾身陷死境,氣息斷絕,是任歸那個帶著靈魂疤痕的小男孩,不惜以自身壽命為引,共享生機,才將她從鬼門關(guān)拉了回來,讓她逃過了一劫。
而此刻的祭場,早已沒了喧鬧,落針可聞。
任未央一步步走到劉將軍的擔架前,素白的祭服沾了些許泥污,卻依舊難掩她清冷的氣質(zhì)。
劉將軍想開口說些什么,重傷的喉嚨卻只能發(fā)出微弱的氣音,唇齒牽動間,嘴角不斷溢出鮮血,僅剩的那只眼睛里,翻涌著濃濃的愧疚和不忍,似是想讓她離開,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任未央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臉上,看著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傷口,看著他眼中藏著的、和烈山霸如出一轍的孤勇,心底忽然生出一絲感慨。
或許所有能獨守一方兩界幕的將領(lǐng),骨子里都藏著這樣的東西,他們守的是疆土,護的是百姓,哪怕拼上性命,也絕不會半分退縮。這和無極宗那些滿肚子算計、滿心都是私利的人,是云泥之別。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擔架的木沿,聲音清淺,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雍州的兩界幕,還是由劉將軍來守,才最穩(wěn)妥。”
話音落,她的動作毫無預兆。纖細的指尖微微抬起,輕輕點在了劉將軍的眉心。
這一下太過突然,在場所有人都僵住了。
劉將軍身后的副將下意識抬手,想阻攔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可他的手剛抬到半空,便定格在了原地,眼中滿是震駭,一縷璀璨的金光,正從任未央的指尖緩緩溢出,像流動的星河,順著劉將軍的眉心,一點點融入他的體內(nèi)。
那是任未央在主動剝離自己的氣運,贈與劉將軍。
氣運這東西,玄而又玄,看不見摸不著,卻又實實在在地影響著每個人的命數(shù)。
九州之內(nèi),誰都知道,氣運剝離之后,人會被霉運纏身,做什么事都事事不順,寸步難行。
曾有不信命的修士,為了救親,強行剝離自身氣運,最后不過出門踏空,摔死于三尺階下;
也有邪修用盡陰毒手段,掠奪他人氣運,害得對方一生潦倒,妻離子散,不得善終。
無論哪種說法,從沒有人會心甘情愿地剝離自己的氣運,更何況任未央是九州皆知的大氣運者。
她的氣運濃郁得連天地都似要眷顧,走到哪里都能遇機緣,這般珍貴的東西,她竟說給就給。
金光源源不斷地從任未央體內(nèi)被抽出,像流水般匯入劉將軍的眉心,那金光耀眼,卻又帶著一絲柔和,在這陰沉的祭場上,格外奪目。
在場的人都懵了,沒人明白這是為何。
方才任未央被萬民逼迫,被瓜果石子砸身,被千夫所指,都那般冷漠決絕,半步不退,此刻無人再逼她,劉將軍甚至還拼盡全力替她解圍,她卻反倒主動出手,以剝離氣運為代價,救這素不相識的將軍。
戰(zhàn)天宗的燕江、風鈴兒等人,看著那縷縷不斷從任未央體內(nèi)抽出的金光,眼底翻涌著撕心裂肺的心疼,卻沒人上前阻攔。
他們太了解任未央了,她是個骨子里極其執(zhí)拗的人,一旦做了決定,便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誰攔都是徒勞,不過是讓她徒增煩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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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兒眼眶通紅,卻硬是咬著唇,沒讓眼淚掉下來。
人群中,上官彥站在那里,愣愣地看著那個蹲在擔架前的素白身影。
他是天驕榜第一的天才,素來眼高于頂,世間萬物在他眼中,都不過是過眼云煙,他從不曾低頭看那些不如自己的人。
他是天驕榜第一的天才,素來眼高于頂,世間萬物在他眼中,都不過是過眼云煙,他從不曾低頭看那些不如自己的人。
可此刻,他看著任未央,心底卻被狠狠震撼。
她為何能這般灑脫?不愿做的事,縱使全城跪拜,千夫所指,也絕不低頭,哪怕背負罵名,也毫不在意;
愿做的事,縱使要付出剝離氣運的慘痛代價,也毫無半分猶豫,說做便做。
他忍不住想,若是任未央沒了這大氣運,她如今所擁有的一切,她那逆天的修煉天賦,她遇到的種種機緣造化,會不會都慢慢離她而去?
她難道不知道,剝離氣運之后,自己要面臨的,可能是一生的霉運,是修為停滯,是處處碰壁嗎?
祭場里人山人海,卻安靜得只剩下金光流動的輕響。
每個人的心底都各有思量,有人愧疚,有人震撼,有人貪婪,有人敬佩,唯有那道蹲在擔架前的身影,始終挺直著脊背,哪怕身體已經(jīng)開始微微顫抖,也沒有半分退縮。
劉將軍躺在擔架上,僅剩的那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任未央。
她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臉頰尚且?guī)е稽c嬰兒肥,卻做著最驚天動地的事。
他想抬手推開她,想嘶吼著讓她停下,可重傷的身體讓他連一絲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金光從她體內(nèi)抽出,看著她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看著她唇瓣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直至變得毫無血色。
將軍臉上的血,蹭到了任未央的指尖,溫熱的血,襯得她的指尖越發(fā)冰涼。
那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可她的動作,卻始終沒有停頓。
抽取氣運本就不是易事,需以自身靈力為引,以本命精血為媒,對自身的損耗極大。
任未央不過金丹期的修為,這般強行剝離自身濃郁的氣運,身子早已撐到了極限。
她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像一張薄紙,風一吹便會破碎,身體也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滿是泥污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周圍有幾道隱晦的目光,在任未央身上流連不去。
那是些覬覦她大氣運的散修,平日里便游手好閑,見利忘義,此刻見她剝離氣運,身子虛弱,心底的貪念便翻涌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