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殿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哄笑聲。一些弟子覺得這小孩的比喻雖然粗淺,卻莫名地貼切,甚至有點可愛;更多弟子則覺得他異想天開,竟敢用這種市井俚語來比喻高深的修行法門,實在可笑又無知。
周師兄的臉色卻瞬間有些發青!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標準化的解釋,在這個看似幼稚的比喻面前,竟然顯得有些蒼白無力!難道要他跟一個五歲孩子爭論“手太陰肺經”的陰陽五行屬性與天地清氣的對應關系?那只會越描越黑!這個比喻,直接繞開了復雜的理論,直指一個核心的效率問題——為什么舍近求遠?
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從“效率”和“邏輯”的層面,給出一個令人信服的反駁!難道要說先賢定下的路就是對的,不需要理由?這根本就是蠻不講理!
“胡鬧!”周師兄深吸一口氣,語氣陡然變得嚴厲起來,帶著訓斥的口吻,“葉秋!修行之道,玄奧精深,豈是你能用這等粗淺比喻妄加揣度的?!任督二脈乃人體陰陽之總樞,要害之地,豈容初入門者引靈氣肆意沖撞?!稍有不慎,便是經脈寸斷、修為盡廢之下場!古法如此安排,正是前輩祖師慈悲,為保全我等低階弟子性命道途!此乃無數先輩用血淚換來的經驗智慧,豈容你在此大放厥詞,質疑古訓?!”
他不得不將“危險論”和“經驗智慧論”搬了出來,試圖用可能的嚴重后果和歷史的厚重感,來壓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葉秋仿佛被師兄突然拔高的嚴厲語氣嚇到了一絲,小小的身體微微縮了縮,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措”和“委屈”。但隨即,他又像是控制不住好奇心般,用更小的、近乎自自語的聲音嘀咕了一句,這聲音卻如同羽毛般,清晰地飄進了周圍每一個人的耳中:
“可是……如果……如果我們趕車的技術特別好,能讓車子走得穩穩的,不撞到路兩邊的墻,是不是就可以直接走寬敞的大路,更快地把貨物送到倉庫呢?這樣……不是更好嗎?”
“控制得特別好”?“走得穩穩的”?“不撞墻”?
周師兄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腦門,胸口憋悶得幾乎要炸開!這輕飄飄的幾個字,背后代表的是何等恐怖的精微控制力?是對自身經脈結構、靈氣特性、能量流動規律何等透徹的了解和掌控?這簡直是對整個現有低階修行體系的顛覆性假設!這豈是一個練氣期弟子,尤其是一個被判定為修行廢材的五歲稚童所能企及的境界?!這簡直是癡人說夢,是對古法權威的赤裸裸挑釁!
但他偏偏無法直接、徹底地反駁“如果控制得好”這個前提!因為這從理論上講……似乎并非絕對不可能?只是古往今來,幾乎無人能在低階時做到這種入微的控制,所以這條路被視為禁區,久而久之,就成了“不可行”的古訓!這個問題的刁鉆之處,就在于它直接點破了“古法”可能存在的“路徑依賴”和“能力門檻”問題!
周師兄感覺自己仿佛用盡全力的一拳,打在了一團虛無縹緲的云霧上,無處著力,反震得自己氣血翻涌。他看著葉秋那副“天真無邪”、“勇于發問”的樣子,一股邪火窩在心口,燒得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指著葉秋的手指都有些微微顫抖。
殿內的哄笑聲早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一種詭異的寂靜。一些心思靈敏、原本對古法深信不疑的弟子,臉上也露出了茫然和思索的神情。是啊,如果……如果真的能精確控制,為什么一定要走那條效率低下的“小路”呢?古法……難道就真的是唯一正確、不可逾越的真理嗎?葉秋這個看似幼稚的比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們心中蕩開了一圈圈懷疑的漣漪。
“夠了!葉秋!”周師兄猛地一拍講法臺上的矮幾,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那卷玉簡都跳了一下,徹底打破了殿內的寂靜。他臉色鐵青,豁然起身,指著葉秋,聲色俱厲地呵斥道,聲音中充滿了被冒犯的憤怒與不容置疑的權威:“你靈根低劣,能入外門已是宗門恩典!當潛心修習古法,夯實基礎,方有一線渺茫生機!豈可在此好高騖遠,妄議先賢,行那取死之道?!今日之,乃大不敬!若再讓吾聽聞你有半分質疑古法之念,定按門規,嚴懲不貸!”
他直接動用了身份權威和門規戒律進行赤裸裸的壓制,不再與葉秋進行任何“道理”上的糾纏。因為再糾纏下去,他感覺自己那套建立在權威和經驗之上的說辭,可能會在這個孩童看似無心的追問下,露出越來越多的破綻。
葉秋適時地低下頭,小臉微微發白,做出被嚇到的“惶恐”模樣,用細弱的聲音應道:“是,師兄,弟子……弟子知錯了,再不敢妄。”
但他低垂的眼眸中,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他已然達到了目的——不僅再次公開播下了一顆質疑“古道”合理性的種子,更清晰地試探出了這套權威體系在面對本質性質疑時的脆弱底線與慣用伎倆(訴諸權威、強調危險、動用懲罰)。
周師兄看著“服軟”的葉秋,重重地哼了一聲,仿佛要將胸中的悶氣盡數吐出。他也沒了繼續細致講解的心情,草草又說了幾句關于“持之以恒”、“莫要懈怠”的套話,便宣布散課,幾乎是拂袖而去,背影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狼狽與惱怒。
弟子們面面相覷,隨即開始低聲議論著陸續離開傳功閣。不少人經過葉秋身邊時,都投來極其復雜的目光,有鄙夷其不識時務的,有好奇其膽量的,有同情其遭遇的,更有少數人眼中閃爍著若有所思的光芒。
葉秋渾不在意這些目光,他獨自走在最后,步伐平穩。腦海中,卻在飛速地回味和總結著剛才的“交鋒”所獲得的信息。
“控制力是突破現有低階功法效率瓶頸的關鍵變量……此界修行體系過于依賴功法的固定路徑和個體的先天稟賦(靈根),嚴重忽視了后天‘能量微操’技術的系統化訓練與開發。這或許是一個巨大的認知盲區和可突破的方向……或許,可以基于對人體能量通道的精確測繪和對靈氣動力學的理解,開始嘗試設計一套適用于低階修士的、循序漸進的‘靈能精準控制’基礎訓練方法論……”
他一邊思索著如何將理論轉化為實際可行的技術方案,一邊平靜地踏著夕陽的余暉,走向他那位于第七雜役谷、被視為絕地的甲叁號石屋。
傳功閣的這場風波,于他而,不過是深入理解此界修行文明內在邏輯與矛盾的一次寶貴的“田野調查”與“理論驗證”。真正的、超越此界常識的“修行”與實踐,在他那間正被悄然改造的陋室中,才剛剛拉開序幕。那顆質疑的種子,已悄然播下,靜待合適的土壤與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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