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外門弟子滿三日,所有新入門的弟子,無論資質高低、分配何處,都被要求前往位于外門區域中心地帶的“傳功閣”,聆聽傳功師兄講解《青云煉氣訣》的基礎要義。這是青云宗延續了數百年的慣例,旨在統一教導,規范入門弟子的修行路徑,避免因個人理解偏差或誤入歧途而浪費宗門資源,甚至走火入魔。
傳功閣是一座古樸的二層石殿,規模遠不及潛龍殿那般恢弘,卻也自有一股莊嚴肅穆之氣。殿宇由青灰色的巨石壘砌而成,飛檐斗拱線條簡潔,透著一絲歷經歲月沉淀的厚重感。殿內并無奢華裝飾,地面鋪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數十個陳舊的蒲團整齊排列,前方設有一座半人高的講法臺,臺上僅有一張矮幾,幾上放著一卷攤開的玉簡,散發出淡淡的靈光。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與書卷氣息,混合著一種無形的、屬于“正統”與“權威”的壓迫感。
葉秋隨著其他新入外門的弟子步入殿內。這些弟子大多面帶興奮與敬畏,小心翼翼地尋了蒲團坐下,不敢大聲喧嘩。葉秋則選了一個靠后、靠近角落的蒲團,安靜地坐下。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除了這幾十名新弟子,他還注意到在更角落的位置,零星坐著幾個面色愁苦、眼神黯淡、修為明顯停滯在練氣初期多年、甚至氣息有些衰敗的老弟子。他們如同渴望甘霖的枯木,希冀著能從這基礎的講解中,捕捉到一絲被自己忽略的、或許能打破瓶頸的微光。這景象,無聲地訴說著道途的艱難與資源的傾斜。
主持講解的,是一位身著標準青色道袍、袖口繡有兩道精致銀線、面容俊朗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的年輕修士。他姓周,修為在練氣七層左右,乃是內門某峰的外圍弟子,負責外門傳功事務,在此地擁有不小的權威。他目光掃過臺下,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尤其在幾個已知靈根資質較好的新弟子身上略作停留,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期許,仿佛在確認未來的可用之材。
人到齊后,周師兄清了清嗓子,聲音清越,帶著一絲靈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瞬間壓下了殿內最后一絲細微的嘈雜。
“肅靜!”他目光威嚴地掃視一圈,“今日,由我為諸位新晉師弟講解《青云煉氣訣》前三層之精要。此訣乃我青云宗立派之基,傳承千年,中正平和,最重根基打磨,乃是爾等踏入道途之根本。務必凝神靜聽,用心體會,不得懈怠!”
他的開場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性,臺下弟子無不正襟危坐,屏息凝神。
“首重心法要訣,‘抱元守一,意守丹田,氣沉海底’……”周師兄開始照本宣科,聲音平穩流暢,將《青云煉氣訣》前三層的行氣路線、關鍵竅穴、呼吸配合以及注意事項,一一娓娓道來。他的講解幾乎與《青云基礎要解》上的記載一字不差,標準而規范,偶爾輔以幾個簡單的手勢,在空中虛劃,演示靈氣在體內經絡中大致運行的方位和順序。
對于絕大多數剛剛接觸正統功法、對修行充滿神秘感與敬畏感的新弟子而,這般清晰、系統、由內門師兄親授的講解,已是難得的機緣。他們聽得如癡如醉,連連點頭,努力將每一個字、每一個手勢都刻入腦海,仿佛抓住了通往仙途的救命稻草。就連角落里的那幾個老弟子,也聽得格外認真,渾濁的眼中時而閃過思索之色。
葉秋安靜地聽著,眼神平靜無波,如同深潭。周師兄所講的內容,在他聽來,依舊是充滿了經驗性的、模糊的、基于大量前人實踐總結出的“操作規程”,而非對能量運行本質規律的精確闡述和原理性推導。就像是在教人如何按照固定配方操作一臺復雜機器,卻不解釋機器的內部構造和工作原理。
當周師兄講到引氣入體的關鍵步驟,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強調:“……需循十二正經,徐徐圖之,不可躁進!尤以‘手太陰肺經’為起始門戶,引天清之氣,潤澤臟腑,此乃古法正道,歷經萬載驗證,絕不可違!”時,葉秋那平靜的眼眸深處,一絲極淡的、如同科學家聽到未經嚴格證明的“公理”時的審視光芒,一閃而逝。
又是“古法正道”。這個詞匯,帶著沉重的歷史慣性與權威光環,卻往往掩蓋了對“為何如此”的深層追問。
待周師兄將一段落講解完畢,慣例性地停頓片刻,目光掃過臺下,用一種帶著施舍意味的語氣問道:“諸位師弟,方才所講,可有不明之處?盡可提出。”
臺下大部分弟子還沉浸在消化吸收之中,或是被周師兄的威嚴所懾,不敢輕易發問,殿內一時陷入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就在這時,一個稚嫩、清晰、卻毫無怯懦之意的聲音,在殿內靠后的位置響起,打破了這片沉默:
“周師兄。”
聲音不大,卻異常穩定,如同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眾人循聲望去,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聲音來源——那個坐在后排角落、身形最為矮小的弟子身上。正是葉秋。他舉著一只白皙的小手,臉上帶著孩童應有的、恰到好處的恭敬與一絲求知的好奇。
周師兄的目光落在葉秋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他自然認得這個以“五行混雜”的劣等資質破格錄入外門、據說還有些“古怪”的孩童。心中一絲輕慢與不耐悄然升起,但面上依舊維持著師兄的風范,淡淡道:“哦?葉師弟有何疑問?”他以為葉秋是哪里沒聽懂這“簡單”的基礎知識。
葉秋放下小手,仰著小臉,眼神純凈得像山澗的清泉,帶著一種不摻雜質的好奇,問道:“周師兄,為什么靈氣一定要先走‘手太陰肺經’這條小路呢?它看起來好像……不是身體里最寬、最直的一條‘路’呀?”
又是這個問題!這個看似天真無邪的問題,如同一根細針,再次精準地刺向了那套被視為金科玉律的修行體系中最不經推敲的“經驗性”環節!
周師兄臉上的從容瞬間凝固了一瞬,心底一股無名火“噌”地竄起,混合著被冒犯的惱怒。怎么又是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怎么又是這種離經叛道、質疑古法的問題?!他強壓下翻騰的情緒,臉色沉了下來,聲音帶著一絲冷意:“葉師弟!此乃先賢大能歷經萬載實踐所定下的運行周天之序,自有其深意!‘手太陰肺經’主一身之氣之宣發肅降,以此為起始門戶,可溫和引動天地清氣,潤澤臟腑,循序漸進,最是穩妥,可避免靈氣躁進,損傷稚嫩經脈!此乃修行之常識,亦是保全之道!你需謹記古訓,莫要胡思亂想,徒生妄念!”
這個回答,充滿了“先賢智慧”、“穩妥保全”之類的說辭,與當初王道長的解釋如出一轍,試圖用權威和“為你好”的邏輯將疑問壓下去。
然而,葉秋并未如尋常孩童般被這番“大道理”輕易唬住。他眨了眨那雙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一切虛妄的眼睛,繼續用那無害的、帶著探索意味的語氣追問,甚至用手比劃起來:“可是師兄,我還是有點不明白。如果……如果我們家門口有一條又寬又平的‘大路’(他用手虛指自己頭頂百會穴,然后垂直劃下,指向小腹丹田),直接通到我們要去的‘大倉庫’(丹田),為什么我們非要從旁邊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胡同’(手太陰肺經)先繞一圈,把東西(靈氣)先放到一個小院子里(肺部),然后再費力地搬上大路呢?這樣不是走得更遠,更累,也更慢嗎?”
他用孩童能理解的“路”、“倉庫”、“院子”、“搬東西”作比喻,將抽象的經脈運行路徑描述得形象生動,甚至帶著一點樸素的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