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茶水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肆意蔓延,如同王道長此刻混亂的心緒,浸濕了他青灰色的道袍袖口,帶來一陣黏膩的涼意,他卻渾然未覺。他的全部感官,他數十年來構建的認知世界,都被葉秋那幾句輕飄飄、卻如同冰錐般刺骨的話語徹底攫住、凍結。尤其是最后那句關于“小火球符”的評判——
“提前激發?百分之十五的概率?!”
王道長像是被滾燙的烙鐵燙到,猛地從石凳上彈起,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幾乎刺破茶攤相對安靜的空氣,帶著一種被徹底冒犯、乃至褻瀆了信仰般的慍怒!“荒謬!簡直是一派胡!不知天高地厚!”
他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抓過桌上那本厚重的《基礎符箓大全》,書冊在他手中微微顫抖,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泛白。他粗暴地、帶著一種近乎捍衛的姿態,飛快地翻到記載“小火球符”的那一頁,指尖帶著風聲,重重地點在那復雜而標準的朱砂符紋上,指甲幾乎要摳進紙張的纖維里。
“看清楚!睜大眼睛看清楚!”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胡子氣得簌簌發抖,“此乃‘流火真人’親傳,歷經三千載歲月檢驗,無數符師奉為圭臬的標準符形!筆走龍蛇,道韻天成,穩如磐石!豈容你……豈容你一個乳臭未干的黃口小兒,信口雌黃,妄議先賢心血,輕蔑千古傳承!”他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漲紅,之前因葉秋種種異常而產生的震驚與隱約的畏懼,此刻被一種更強烈的、維護自身信仰與權威根基的本能沖動所覆蓋。他可以勉強忍受行氣路線上的“異想天開”,但絕不能容忍對這本象征著“正統”與“權威”的符箓典籍如此輕蔑的否定!
葉秋安靜地坐在對面,小小的身軀在暴怒的王道長映襯下更顯單薄。他臉上依舊沒有什么波瀾,既無被呵斥的委屈,也無急于爭辯的焦躁,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等王道長喘息稍定,因激動而泛紅的眼眶死死瞪著他時,他才緩緩伸出一根纖細白皙的手指,精準地指向圖譜上“火球符”能量回路中,一個極其不起眼的、如同枝節般交叉連接的節點。
“王伯伯,”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仿佛在對待一個情緒失控的孩子,“您先別急。您看這里,這個標注為‘炎轉’的節點?!?
王道長冷哼一聲,目光死死釘在那個節點上,這是符箓基礎常識,他自然認得?!笆怯秩绾??此乃平衡‘聚能’與‘塑形’回路的關鍵所在,確保能量穩定流轉,符形不潰!”
“是的,設計意圖是好的?!比~秋點了點頭,表示認可,但指尖卻在那節點周圍虛劃了一個小小的圈,“但是,您看它連接兩條主回路的方式,回路在此處產生了不必要的重疊,形成了一個非設計初衷的、微小的能量緩存區。”
他稍微停頓,似乎在尋找更形象的比喻,眼神純凈地看著王道長:“當靈力流經時,部分能量會像水流遇到漩渦一樣,在這里打轉、滯留。這不僅白白消耗了大約百分之八的靈力,更關鍵的是,這個無意中形成的‘小漩渦’,本身結構非常不穩定?!?
他抬起小手,比劃著一個碗晃動的動作:“就像……您端著一碗很滿的水,走得穩穩當當,自然無事。但如果您在旁邊又放了一個不停晃動、只有半碗水的小碗。平時或許相安無事,可一旦您走路稍快,或者地面稍有顛簸,那小碗里的水就很容易濺出來,甚至……‘啪’,帶翻您手里這碗水。”
“繪制‘小火球符’時,符師灌注靈力的速度快慢、神識專注度的細微波動,乃至周圍環境中其他靈氣的偶然擾動,”葉秋的目光清澈見底,仿佛能映照出能量流動的軌跡,“都可能成為那個‘顛簸’。當這個不穩定的能量渦旋積累到一定程度,達到臨界點,它就會像一個被意外觸發的扳機,‘咔噠’,提前引動那條尚未完全塑形、極其敏感的‘爆燃’道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