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迎仙居時,晨光已徹底驅散了湖畔的薄霧,青玄湖坊市徹底蘇醒,喧囂聲比昨日更甚。王道長卻無心欣賞這市井繁華,他步履匆匆,道袍的下擺甚至帶起了地上的微塵。他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安靜跟隨的葉秋,那眼神復雜得如同打翻的顏料盤——震驚的余波尚未平息,濃得化不開的困惑糾纏其中,更深處,還潛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正視的、細微卻真實存在的敬畏。這個五歲的孩童,在他心中的形象已然模糊,時而像是懵懂無知的幼子,時而又像是籠罩在迷霧中的不可名狀之物。
他原本打算在坊市稍作停留,購置些遠行的符箓和丹藥,但此刻,他只覺得這熙熙攘攘的人流、琳瑯滿目的攤位都充滿了不確定的危險,只想盡快離開,將身邊這個燙手山芋送到青云宗,讓那些見多識廣的宗門長老去定奪。
然而,當途徑坊市核心區域那家氣勢恢宏、牌匾上龍飛鳳舞寫著“萬卷樓”的三層閣樓時,王道長的腳步卻像被無形的線拉扯住,猛地一頓。一種莫名的沖動驅使著他,鬼使神差地轉身走了進去。
樓內光線略顯昏暗,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紙墨特有的清香與淡淡的靈氣波動。高大的書架鱗次櫛比,上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玉簡、獸皮卷和線裝書冊,偶爾有修士安靜地翻閱,只有書頁摩擦的沙沙聲。
王道長徑直走向柜臺,對那位戴著水晶眼鏡、氣息沉穩的老掌柜說道,語氣盡量維持著平淡:“掌柜的,取一本《基礎符箓大全》。”說話間,他的眼角余光卻緊緊鎖在身旁的葉秋身上,像是一個緊張的觀察員,等待著某種反應。
老掌柜抬眼看了看這一大一小,見怪不怪,利落地從柜臺下方取出一本厚實、封面泛黃、邊角磨損嚴重的線裝書冊,笑道:“道友是為家中晚輩啟蒙?此書收錄一百零八種基礎符箓畫法、靈力運轉要點及前人心得注解,由淺入深,最是扎實不過,只需三塊下品靈石。”
三塊下品靈石!王道長嘴角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這對身為散修、資源拮據的他來說,絕非小數目,足以購買數瓶不錯的丹藥。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是試探?是投資?還是某種難以喻的預感?——讓他一咬牙,將三塊溫潤的靈石放在了柜臺上。
他接過那本沉甸甸的、承載著無數低階修士夢想的書冊,轉身,臉上擠出一個盡可能顯得自然和藹的笑容,遞向葉秋:
“葉秋啊,”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甚至帶上了一絲商量般的語氣,與昨日傳授《引氣訣》時的威嚴截然不同,“你昨日似乎對那道紋符箓頗有…興趣。此書或可助你略窺門徑。閑暇時翻閱,若有…若有不解之處,可來…問我。”他終究沒能說出“請教”二字,但那姿態,已悄然從“傳授者”滑向了“可能的討論者”。
葉秋抬起清澈的眸子,平靜地看了看神色復雜的王道長,又看了看那本散發著古舊氣息的書冊,臉上并無孩童得到新玩具般的欣喜,也無對知識的渴望,只是伸出白皙的小手,穩穩地接過,禮貌而疏離地道謝:“多謝王伯伯。”
書冊入手,頗有分量,墨香混合著歲月的塵埃味,撲面而來。
王道長緊緊盯著葉秋的表情,見他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平靜模樣,心中既有些莫名的失落,又隱隱松了一口氣——或許,清晨那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和錯覺?
兩人尋了處靠近窗邊、相對安靜的茶攤角落坐下。王道長要了一壺最便宜的“清心茶”,茶水寡淡,他卻端著茶杯,久久未曾啜飲一口,心神如同繃緊的弓弦,大半都系在對面那個開始翻書的小小身影上。
葉秋將厚重的書冊平放在自己并攏的膝蓋上,動作輕柔地翻開了第一頁。
“避塵符”……圖形、朱砂的特定調配比例、靈力灌注的節奏與力度、繪制時的禁忌事項……
“清風符”……結構解析、能量回路示意圖、常見失敗案例注解……
“驅蚊符”……原理簡述、適用范圍……
“小火球符”……攻擊性符箓的特殊繪制手法、威力評估……
他的閱讀方式,絕非尋常。他沒有像任何初學者那樣,對著一個圖形反復臨摹、苦苦記憶口訣,也沒有去逐字逐句地研讀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他只是伸出纖細的食指,一頁,接著一頁,勻速地、平穩地翻動著。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規律性,仿佛不是在閱讀,而是在……掃描。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書頁上,瞳孔深處,卻仿佛有無數細微至極的、由靈光構成的符文如同瀑布般奔流不息,高速閃爍、分解、重組。每一頁的內容,無論是復雜玄奧的符箓圖形,還是旁邊蠅頭小楷寫就的注解心得,甚至是紙張纖維的走向、墨跡滲透的深淺差異,都在接觸他目光的瞬間,被一種超越凡人理解的方式,精準無比地捕捉、解析、轉化,然后分門別類地存入他腦海深處那座浩瀚無垠的神魂圖書館之中。
翻頁的聲音輕微而持續,如同蠶食桑葉。不過是一盞清茶從滾燙到微涼的時間,那本厚厚的、足以讓一個稍有資質的修士耗費數年光陰去鉆研領悟的《基礎符箓大全》,已被他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翻閱”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