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嬌這話一出口，簡直是往呂知縣的傷口上撒了一把滾燙的辣椒面――疼得鉆心，還偏偏沒法發(fā)作，只能硬憋著。

呂知縣那張平日里還算平和的臉，此刻額角青筋都隱隱跳了起來，心里把李天嬌這丫頭片子罵了八百遍不止：真是個沒眼力見的蠢貨，凈添亂！

他自上任知縣以來，執(zhí)掌這縣衙大堂也有三四年了，哪有過嫌犯坐著受審的規(guī)矩？別說坐著，就算是權(quán)貴子弟，上了大堂也得規(guī)規(guī)矩矩站著。

偏生這個方正農(nóng)，就敢破這個例，還往椅子上一坐，后背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搭在扶手上，四平八穩(wěn)的，跟在自家炕頭曬太陽似的。

他能怎么辦？呂知縣心里苦啊，苦得能擰出半壺黃連水來。這方正農(nóng)可不是鄉(xiāng)野間普通的泥腿子，人家是實打?qū)嵕冗^巡撫大人性命的恩人。

再者，他還是知府大人天天掛在嘴邊的“種糧神豪”，聽說方正農(nóng)搞出了什么新式耕種法子，還改良了農(nóng)具，吹說能讓糧食產(chǎn)量翻幾番。

呂知縣雖半信半疑，可不敢賭――萬一這小子吹的牛皮真能兌現(xiàn)，秋天真種出滿田金燦燦的好糧食，那他的價值可比十個七品縣令加起來還金貴。

這年頭，兵荒馬亂，糧食就是硬通貨，是頂頂重要的根基，哪個州縣能拿出大把糧食，別說知府大人要高看一眼，就連皇宮里的皇上都得另眼相待，到時候自己的官運(yùn)，還愁不亨通？

說不定能借著這股東風(fēng)，再升一級，脫離這七品芝麻官的苦海。

所以，呂知縣只能憋著一肚子火氣，硬著頭皮忍！這忍可不是心甘情愿的妥協(xié)，是咬著牙、攥著拳，恨不得把后槽牙都咬碎了咽進(jìn)肚子里，才能壓下那股想把方正農(nóng)拖下來打一頓的沖動。

可李天嬌偏不長眼，仿佛沒看見他臉上的為難和隱忍，哪壺不開提哪壺，專往他的痛處戳，把他那點僅存的官威和體面，撕得稀碎，連一點回旋的余地都不給。

終于，呂知縣再也壓不住心里的火氣，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拍驚堂木，“啪”的一聲脆響，對著李天嬌厲聲呵斥，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你給我閉嘴！方公子乃是救過朝廷命官的義士，是你這等不明事理的小民能隨意置喙的？老老實實地跪在地上，等著陳述案情，誰讓你多嘴多舌，擾亂公堂秩序！”

這話里的弦外之音，也就李天嬌這當(dāng)事人沒聽太明白――六舅這是在提醒她：別再糾結(jié)跪不跪的破事了，趕緊想想怎么應(yīng)付這場官司，不然連我都保不住你！

李天嬌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嚇得一哆嗦，身子晃了晃，差點從地上栽倒，嘴里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立馬閉上了嘴，腦袋埋得低低的，額前的碎發(fā)都垂了下來，遮住了臉上的神色。

可她心里的好奇和不服氣壓不住，還是忍不住偷偷抬起頭，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瞟向方正農(nóng)。

只見他翹著二郎腿，一只腳還輕輕晃著，后背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還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副趾高氣揚(yáng)、旁若無人的樣子，差點沒把李天嬌氣炸肺。

她心里滿是迷霧，跟一團(tuán)纏在一起的亂麻似的，越想越糊涂：這都哪跟哪啊？

這窮小子，以前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啥時候救過朝廷命官了？

自從這小子從大順軍手里逃回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渾身上下都透著古怪，凈干些莫名其妙的事。如今還敢在縣衙大堂上坐得這么安穩(wěn)，連六舅都要讓他三分。

李天嬌越想越氣，胸口像是堵了一團(tuán)棉花，悶得發(fā)慌。

這小子，小時候還在她胯下鉆過去，當(dāng)初兩家還差點定下婚約，他差點就成了自己的夫君?？扇缃瘢麉s搖身一變，神秘莫測，連縣太爺都得忌憚他三分！

李天嬌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dāng)眾扇了幾巴掌，奇恥大辱啊！

她可是堂堂李員外家的千金小姐，還是縣太爺?shù)挠H外甥女，身份尊貴，如今卻跪在冰冷刺骨的大堂青石板地上，膝蓋都快麻了。

而那個她從小到大一直瞧不起、覺得配不上自己的窮小子，卻大搖大擺地坐在椅子上，跟個大爺似的，悠閑自在，連眼神都沒往她這邊瞟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