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兒快干完了。
七車間的龍門吊最后一次滑過軌道時,發(fā)出吱呀的長音,像一聲悠長的嘆息。地上還留著幾排沒拆的木箱,里面裝著最后一批備用件――都是給西北項目預備的。
軍工代表三天前就撤了,帶著蓋滿紅戳的交接單和整整十七節(jié)車皮的“正品”。剩下這些“備胎”,得由軋鋼廠自己火車押運送去西北。
李大虎站在車間門口的水泥臺階上抽煙。
“李科長。”身后響起腳步聲,是運輸隊的老趙,手里捏著張皺巴巴的鐵路貨運單,“車皮批下來了,下周二發(fā)車。得跟五個人,路上要走七天?!?
這次李大虎沒有跟去只是派了個中隊長去。
許大茂的婚禮到底沒在大院辦。
請柬是燙金字的,印著“王府飯店”的徽標,紙摸上去厚實得能劃破手。婁家那頭陪嫁過來的是六床綢被、一對金鐲,還有據(jù)說從上海請的西點師傅。
李大虎把請柬擱在八仙桌上,弟妹們圍過來看。三虎指著上面的洋文拼音念出聲,小妹則摸著凸起的金字問:“哥,這得花多少錢?”
“不該問的別問?!崩畲蠡⑹掌鹫埣?,想了想,“雖然請了咱們?nèi)遥挥卸?、大鳳,你們倆跟我去。其余的在家?!?
婚禮那天落著小雨。李大虎帶著弟妹走進大廳時,許大茂正挽著新娘挨桌敬酒――新娘子婁曉娥,燙著時興的卷發(fā),白婚紗下擺拖得老長,像朵盛開得過分的百合。
“喲!李科長!”許大茂眼尖,老遠就端著酒杯過來,臉已經(jīng)喝紅了,“給面兒!真給面兒!”
兩人碰杯時,李大虎聞到對方身上濃重的酒氣混著雪花膏味兒。新娘子在一旁抿嘴笑,手腕上的金鐲子明晃晃的。
落座時才發(fā)現(xiàn),這桌熟人不多。院子里來的就二大爺和傻柱――二大爺穿著簇新的藍布褂子,袖口的線頭還沒剪干凈;傻柱則是一身洗得發(fā)白的工作服,頭發(fā)用水抹得服帖,反倒顯得格格不入。
菜上得講究。冷盤擺成孔雀開屏的模樣,熱菜都用描金邊的細瓷盤盛著。二大爺夾了片火腿,沒急著吃,先朝李大虎拱拱手:“大虎啊,如今你是這個?!彼N起大拇指,“廠里保衛(wèi)科獨當一面,外頭都在傳你的事跡,了不得!”
李大虎笑笑,給大鳳碗里舀了勺蝦仁。
“要我說,”二大爺壓低聲,“許大茂這婚結得好。婁家什么門第?往后他在廠里……”話沒說完,被傻柱用筷子敲碗邊的聲音打斷了。
“大鳳,”傻柱把自己面前那碟松鼠桂魚轉過來,“這魚沒小刺,你嘗嘗?!彼曇粲悬c粗,動作也笨,魚尾巴差點甩出盤子。
大鳳低頭嗯了一聲,耳根有點紅。
李大虎舉杯,“二大爺,我敬您?!?
酒過三巡,許大茂又晃過來,這回摟著李大虎肩膀說悄悄話:“兄弟,你那回褲襠藏槍的事,外面都傳神了!往后哥哥我要是……”話沒說完,被新娘子拽走了。
傻柱不知什么時候挪到了大鳳旁邊的空位,正小聲問她幼兒園缺不缺小板凳,說他能幫著打幾個。大鳳聲音細細的:“不用麻煩柱哥……”
窗外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大廳里暖烘烘的,彌漫著酒菜香和人們亢奮的談笑聲。李大虎看著這一切――二大爺諂媚的笑臉,許大茂意氣風發(fā)的背影,傻柱偷瞄大鳳時躲閃的眼神,還有大鳳低頭時頸后那截柔和的弧度――忽然覺得像在看一場過于熱鬧的皮影戲,自己像一個觀眾。今天喝的有點多,也沒用空間。
散席時雨還沒停。傻柱不知從哪弄來把傘,非要塞給大鳳:“路上……路上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