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早,各家說得上話的都來了。孩子都是命根子,昨兒回家才咂摸過味兒來――越想脊梁骨越寒,幾個當爹的坐在沙發上手都打顫。
晌午食堂擺了兩大桌,菜碼堆得冒尖。幾個毛子專家自己拎著伏特加來的,藍眼睛興奮得發亮,摟著李大虎脖子喊“哈拉少”毛熊專家是自己非要來,本來是沒有安排他們參加,他們非要和李大虎探討褲襠藏槍的技藝。
酒桌上氣氛一上來,話頭就野了。謝爾蓋比劃著說他們克格勃有招數――褲襠藏槍講究的是“貼肉不硌人”,說著就要解皮帶演示。李大虎紅著臉攔,滿桌人笑得筷子都拿不穩。
“光藏不算本事!”副廠長老陳拍桌子,“得看誰拔得快!”
有人找來兩根搟面杖,非要兩人比劃比劃。正鬧得歡,食堂趙師傅拎著大勺從后廚探頭:“大虎當時你槍的保險開著嗎?”
笑聲突然斷了。李大虎舉著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晃出一道弧線。滿桌人你看我我看你。
李大虎喉結動了動,半晌憋出一句:“……應該是開著的吧。”
這話讓所有人都靜了。謝爾蓋慢慢放下酒杯,藍眼睛里的醉意散了三分。
后來慶功宴怎么散的,沒人記得清楚。只記得出門時,老陳拍了拍李大虎的后背,拍得很重,一下,又一下。
三天后,表彰通報貼在了廠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
李大虎調任保衛處治安科科長兼任分局副局長,享受正科級待遇。一個21歲的副局長,也就這個時代有。另發獎金五百元、收音機票一張,記個人二等功一次。紅紙黑字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消息傳到幼兒園時,李大鳳正蹲在滑梯邊給個孩子系鞋帶。同事舉著搪瓷缸子從辦公室跑出來,笑得比本人還歡:“鳳啊,你轉正了!工資提一級,還獎二百塊錢!”
收音機買回來在東廂房落了戶。夜里姐妹仨圍著聽,仿皮的機殼被摸得溫潤生光。是小妹枕著大鳳的腿,在廣播間隙里忽然問:“大哥,匣子里說前門烤鴨香飄十里……是咋個香法?”
大虎才覺得都來了快一年了,還沒領弟弟妹妹去吃個烤鴨,現在也不差錢。
“周末,”他把窩頭往桌上一頓,“咱們吃烤鴨去。”
星期天晌午,一家子穿戴整齊出了門。二虎特意把獎給他的“勞動能手”徽章別在胸前,三虎腳上的鞋刷了又刷。
全聚德里熱氣蒸騰。跑堂的引他們到靠窗的八仙桌,白桌布漿洗得挺括。李大虎接過菜單,卻直接遞給了大鳳:“你們點。”
幾個腦袋湊在一起,手指頭點著菜名小聲商量。最后定了:一碟鹽水鴨肝,一盤芥末墩,一份酥炸小黃魚,。李大虎又點了三只鴨子,多要了兩份荷葉餅,鴨架做盆湯。
先上的是涼菜。鹽水鴨肝切成銅錢厚的片,淋了香油撒了香菜,在青花瓷盤里碼得齊整。三虎夾起一片對著光瞧。芥末墩用的是霜打后的大白菜心,黃芥末沖得恰到好處,二鳳咬了一口,眼淚汪汪地直抽氣,手卻還往盤里伸。
正笑著,主角登場了。片鴨師傅推著锃亮的銅車過來,車上三只鴨子棗紅油亮,皮下的油脂還在微微顫動。刀光一閃,第一片“牡丹花”――連皮帶肉最精華的那片――就落在了小妹面前的碟子里。
“蘸甜面醬。”李大虎提醒。
小妹小心翼翼夾起那片薄如蟬翼的鴨皮,在甜面醬碗里滾了一遭,送進嘴時眼睛倏地睜圓了。“咔嚓”一聲輕響,甜、酥、香在舌尖炸開,她怔怔地說不出話。
二虎卷荷葉餅最有章法:先抹甜面醬,放蔥白絲、黃瓜條,再鋪上幾片帶皮的鴨肉,最后利落地一卷,塞進三虎張大的嘴里。三虎鼓著腮幫子嚼,油順著嘴角淌,也顧不得擦。大虎笑呵呵的幫小妹卷餅。
酥炸小黃魚上桌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小魚炸得連骨頭都酥透,撒了椒鹽,金燦燦的一盤。大鳳夾起一條,先抿掉尾巴上的脆骨,才慢慢吃身子。二鳳則專挑魚肚子,說那里的肉最嫩。
鴨架湯用厚壁砂鍋煨著上桌,湯色奶白,飄著幾粒枸杞。李大虎給每人盛了一碗,熱氣模糊了弟妹們的臉。桌上的盤子漸漸空了,只有鴨架湯還在砂鍋里咕嘟著。二虎打了個飽嗝,把徽章扶正;三虎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傻笑;妹妹們的臉頰被熱氣蒸得紅撲撲的。一頓烤鴨吃出了比過年還高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