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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
楊林松蹲在院子里磨刀。
磨刀石從刀刃上刮過去,沙沙響,一下一下,又穩又勻。
老劉頭又給他弄來一塊彈簧鋼板,可能是從黑市弄來的,楊林松給了他一張大團結,沒多問。
這柄刀就是用那彈簧鋼板鍛打出來的。
刀背厚一指,刀身寬兩寸半,從刀根到刀尖整塊鋼一體成型,沒焊縫,沒拼接。
他站起來,掂了掂。
三斤二兩。重心偏前,劈下去的時候自個兒帶著墜勁兒,不用刻意壓腕。
院子里立著一截大腿粗的松木樁,昨天劈柴剩的。
楊林松右手握刀,沒擺架勢。
胯骨往下一沉,腰脊擰轉,鋼刀從右上方劈下來。
噗!
松木樁從正中間斜著斷成兩截。
斷面平整得邪門,木纖維齊齊整整,比鋸子拉的還利索。上半截彈到雪地里,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楊林松把刀翻過來,拿大拇指試了試刃口。
一道崩口都沒有。
行。
左前方傳來腳步聲。
沈雨溪從知青點方向走來,懷里抱著個厚帆布獵袋,縫得嚴嚴實實。
袋子鼓鼓囊囊,熱氣往外直冒。
“白面貼餅子,剛烙的。”
她把獵袋遞過來,順手把袋口的布繩又緊了一圈。
楊林松接過去,往肩上一搭。餅子燙手,麥香味躥進鼻子。
兩人目光碰了一下。
沈雨溪沒多話,轉身就走,留下一句:“少挨幾下。”
楊林松嘴角動了動,沒吱聲。
沈雨溪的腳步聲剛遠去。
右前方又有腳步聲傳來。
楊林松剛抬頭。
哐當!
一籃子凍得梆硬的咸菜疙瘩,被一把砸在院門口。
張桂蘭叉著腰堵在門外頭,嘴皮子比西北風還利索。
“別以為老娘心疼你!老娘是怕你死在山里頭,全村人跟著喝西北風!”
她一腳把籃子踢進門,轉身就走。
走出三步,又折回來。
伸手把籃子上歪掉的蓋布摁嚴實了。動作利索,手指頭在布邊抻了兩下,壓得服服帖帖。
楊林松看著她的背影,彎腰把籃子拎進屋。
掀開蓋布一看。
咸菜切得細細的,一絲一絲碼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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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
三十個青壯年獵手攏成一堆,手里的家伙參差不齊。
幾桿老掉牙的火銃,銃管上的鐵箍都銹透了。七八把自制的獵弓,弓弦粗細不一。剩下的全是削尖了頭的白蠟桿長矛,矛尖還帶著白碴口。
人群最前頭,蹲著個干瘦老頭。
趙老六。
六十出頭,在黑瞎子嶺打了一輩子獵。方圓百里的溝溝坎坎,他閉著眼能摸到哪棵樹底下藏過兔子窩。
右手食指少了半截。
十八年前叫黑熊咬斷的。他自個兒拿獵刀把剩下的半截指頭削平了,又掏了一小把火藥按在斷茬上,拿火折子點著。滋啦一聲,自己燒灼止的血。
從那以后,他說話的時候愛拿那根斷指頭指指點點。誰的方向,誰的命。
從那以后,他說話的時候愛拿那根斷指頭指指點點。誰的方向,誰的命。
趙老六叼著旱煙桿,兩只眼半瞇著,像只蹲在門檻上曬太陽的老貓。
楊林松帶著老劉頭和阿三走過來,背上橫扛著那柄新鍛的精鋼柴刀。
趙老六眼皮子一掀,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兩下,一團黑灰落在雪里。
“楊家小子。”
他慢悠悠站起來,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在場的人一字不落全聽進耳朵里。
“仗著上頭的關系當個官兒,我趙老六不反對。可進深山拼命這事兒,不認你那紅頭批文。”
他把煙桿往腰帶上一別,少了半截的食指沖黑瞎子嶺方向點了點。
“你小子打土匪厲害,我服。可這山里的畜生和土匪不一樣。你說說,你能分清哪邊刮的風能吹出熊瞎子不?”
沒人接話。
有幾個年輕獵手的眼珠子往趙老六那邊飄了飄。
楊林松撓了撓后腦勺。
那個招牌式的憨笑,又穩穩當當掛上了臉。
“趙大爺說得在理,我這腦子剛開竅沒多久,啥也不大懂。進了山咱就走一步看一步唄。”
趙老六鼻子里哼了一聲,把煙桿重新叼上。
楊林松身后,老劉頭和阿三對視了一眼。
老劉頭壓著嗓子,聲兒低得只夠兩個人聽:“楊爺,算老頭子求你了,別裝了行不行。跟著你我這心臟遲早出毛病。”
楊林松沒搭理他。
笑呵呵沖隊伍一擺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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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隊頂著冷風,一頭扎進了老林子。
三十號人拉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長線,出氣聲混在一塊兒,呼哧呼哧。
阿三走在隊伍中段,棉帽子歪了半截也顧不上扶。
前頭出現了個三岔口。
趙老六搶到最前面,蹲下身子。
他盯著左側殘雪上一片亂七八糟的蹄印,半截食指指了指。
“昨晚剛踩的。蹄子大,印子沉,少說七八頭。”
站起來,煙桿往左一指。
“走左邊。”
語氣鐵板釘釘。四十年的林子經驗,全壓在這一指上了。
楊林松沒看左邊。
他走到右側,蹲了下去。
那片雪面干干凈凈,一個腳印都沒有。
他捻起一撮雪層表面的碎冰渣,擱指尖搓了搓。
冰渣底下,有一層極薄的結凍尿漬。色深,味沖。
他起身,走到兩步開外一棵松樹跟前。
樹皮上有一道新鮮的蹭泥痕,比他攤開的手掌還寬一截。
楊林松拿手比了比高度,又比了比寬度,轉頭看向隊伍。
“走右邊。”
趙老六臉一沉。
“你說啥?”
“右邊。”楊林松重復了一遍,語氣平平的。
“放屁!”
趙老六煙桿往雪地上一戳。
“老子在這片林子打了四十年獵!左邊的蹄印新鮮得還冒熱氣,右邊連根毛都看不著,你眼珠子長腳后跟上了?”
他轉身沖獵手們一揮手,嗓門又拔高了一截:“別聽這小子瞎咧咧!走左邊!”
幾個獵手腳步猶豫,往前邁了半步又縮回來。
趙老六徹底炸了,聲音往天上冒:“信他?毛都沒長齊,跟著他進去,這三十條命得折一半在里頭!”
楊林松臉上的笑沒了。